那一声未喊完的惊呼,在混乱的广场上本不显眼,却让护驾的宦官高手们瞬间绷紧了神经。
他们听不清具体喊了什么,只看到高台上那位即将册封的杨氏女,正捂着嘴,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个浑身是血、执剑而立的狂徒。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关切,甚至有某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
刺客!
这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所有护卫的心脏骤然收紧。
“护驾!有刺客!”
尖利的叫声撕裂了空气,从高台边缘传来。那是一名身着紫袍、面白无须的老宦官,声音里带着太监特有的尖锐和惊恐,却精准地传遍了整个混乱的广场。
“刺客”二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火星。
原本还在因地震而混乱的禁军队伍,瞬间找到了目标。军官们的呼喝声变得整齐划一:“保护陛下!列阵!”
“锵——锵——锵——”
刀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在尘土弥漫的空气中闪铄着寒光。距离高台最近的数十名金吾卫,迅速组成三层人墙,将高台围得水泄不通。长戟如林,指向下方。
而距离李白最近的八名受伤护卫,以及那名年长宦官、戴青铜面具的刀客,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杀!”
年长宦官厉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向前飘出。他双手在袖中一翻,两柄细长的、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剑滑入掌心,剑身薄如蝉翼,在晨光中几乎透明。剑尖所指,空气都泛起涟漪般的寒意。
与此同时,高台两侧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掠出两道身影。
那是两名同样穿着宦官服饰的男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眼神却阴冷得如同深潭寒冰。他们身上没有佩戴任何武器,但双手的指甲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黑色,指尖微微弯曲,象是某种猛禽的利爪。
内卫。
李白脑中闪过这个词。这是唐代宫廷最隐秘、最精锐的护卫力量,专司保护皇帝和处理见不得光的事务,传闻中个个身怀绝技,心狠手辣。
三人,从三个方向,同时扑来。
年长宦官的短剑划出两道幽蓝的弧线,一取咽喉,一刺心口。剑未至,那阴寒刺骨的气息已经让李白裸露的皮肤泛起鸡皮疙瘩。戴面具的刀客再次挥刀,这一次刀光不再分散,而是凝聚成一道凝实的青色匹练,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当头劈下。而那两名内卫宦官,身形飘忽,一左一右,青黑色的利爪悄无声息地抓向李白的双肋,爪风过处,空气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招招致命。
没有试探,没有留情。
李白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牵扯着胸腹间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但他握紧了青莲剑。
剑身微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玉符释放的狂暴力量已经消退,体内只剩下空荡荡的虚弱和无处不在的剧痛。真元枯竭,经脉断裂,右臂废损,内脏出血……他能站着,已经是奇迹。
但,他还有剑。
还有这柄从西陵神国得来的青莲剑,还有脑海中那些烙印般的青莲剑法招式。
“青莲——护体!”
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李白手腕翻转,青莲剑在身前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形。
“铮——!”
剑光绽放。
不再是之前那贯穿天地的光柱,而是无数细密的、如同莲瓣般的青色剑气,从剑身上喷薄而出,在他身体周围旋转、交织,形成一朵缓缓绽放的青色莲花虚影。
莲花旋转,剑气纵横。
“叮!叮!叮!叮!”
密集如雨打笆蕉的碰撞声响起。
幽蓝短剑刺在莲花虚影上,溅起一溜火星,阴寒剑气与青色莲瓣相互侵蚀、消磨。青色刀光斩落,莲花虚影向内凹陷,莲瓣片片碎裂,却又在下一刻有新的剑气生出补充。两只青黑利爪抓在莲花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竟无法穿透。
李白站在原地,双脚如同生根,青莲剑在他手中舞动,剑光如丝如缕,编织着这朵护体莲花。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从鬓角滑落。每一次剑气的催动,都象是从干涸的河床里硬挤出水滴,消耗的是他仅存的生命力。
但,莲花未破。
以一敌三,面对两名实力不弱于他全盛时期的高手,加之一名经验老辣、招式阴毒的宦官,他竟然守住了。
寸步未退。
高台上,玄宗李隆基在重重护卫的簇拥下,面色铁青。
他今年五十五岁,做了三十三年皇帝,开创了开元盛世,自诩文治武功不输太宗。他见过边关悍将的杀气,见过朝堂政敌的阴谋,见过江湖豪客的武艺,甚至见过一些方外之士的奇异手段。
但眼前这一幕,依然超出了他的认知。
地动山摇,天现异象,这还可以归咎于“天灾”。可下方那个白衣染血、执剑而立的年轻人……那纵横的青色剑光,那朵凭空绽放、护住周身的莲花虚影,那以一敌三、在绝境中依然不倒的顽强……
这已经不是凡俗武功能解释的了。
“妖术?”玄宗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
身旁,高力士躬身低语:“陛下,此人来历不明,身怀异术,恐非善类。杨娘子方才……似乎认识他。”
这句话,让玄宗的眼神骤然一冷。
他看向身侧不远处,正被两名女官搀扶着、脸色苍白如纸的杨玉环。她还在看着下方,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震惊,有恐惧,有担忧,还有一种……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深藏的东西。
“玉环。”玄宗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帝王的威严。
杨玉环浑身一颤,象是从梦中惊醒,慌忙转过头,屈膝行礼:“陛下……”
“你认识此人?”玄宗问。
“臣妾……臣妾不知。”杨玉环的声音在颤斗,“只是……只是觉得有些眼熟,方才情急之下……”
“眼熟?”玄宗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下方激战的身影,“一个来历不明、身怀妖术、擅闯禁宫、惊扰大典的狂徒,你觉得眼熟?”
这话里的寒意,让杨玉环如坠冰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脑海中那些零碎的画面——蜀地山水、青莲剑光、月下对饮的模糊身影——此刻更加混乱地翻涌着,让她头痛欲裂,心乱如麻。
而下方,战局正在发生变化。
李白守得很稳,青莲护体剑法在他手中施展得圆融自如,仿佛这剑法本就是为防御而生。莲花虚影旋转不息,将三人的攻击一一化解。
但,他只能守。
每一次攻击落在莲花上,反震的力量都会通过剑身传递到他体内。那感觉,就象有人用重锤不断敲打着他已经布满裂痕的瓷器身体。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握剑的左手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染红了青色的剑身。
更致命的是,他无法移动。
莲花护体,是以他为中心展开的。一旦移动,剑势必然出现破绽。而对方三人,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年长宦官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他忽然收剑后撤,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诡异的手印。
“玄阴锁魂!”
他低喝一声,口中喷出一股白蒙蒙的寒气。
那寒气在空中迅速凝聚,化作三条拇指粗细、半透明的锁链,锁链前端是狰狞的鬼头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朝着李白的青莲虚影缠绕而去。
这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直接针对神魂的术法!
李白瞳孔一缩。他能感觉到,那三条锁链上载来的阴寒气息,直透灵魂深处。青莲剑气可以抵挡刀剑利爪,却难以完全防御这种无形无质的魂术攻击。
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催动玉符中残留的、微乎其微的温热气息,护住识海。
就在这一分神的刹那——
“嗤!”
左侧,那名内卫宦官抓住机会,青黑色的利爪猛然探出,五指如钩,硬生生撕开了莲花虚影的一角!
虽然只是瞬间,莲花剑气便重新弥合,但这一下,让李白的剑势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
而右侧,另一名内卫宦官,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贴近,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泛起一层诡异的灰白色,仿佛死人的皮肤,朝着李白右肩的伤口处,轻飘飘地印了上去。
这一掌,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
掌风未至,一股阴寒刺骨、仿佛能冻结血液的气息已经笼罩了李白的半边身体。
李白想要回剑格挡,但左侧的利爪刚刚撕开莲花,剑势正在回转,右侧的掌印已经近在咫尺!
他只能勉强侧身,将左肩迎向那一掌。
“砰!”
沉闷的撞击声。
掌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李白的左肩。
没有骨骼碎裂的声音,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
但李白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一股阴寒歹毒的内力,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肩膀,顺着经脉疯狂蔓延。所过之处,血液仿佛要凝固,肌肉僵硬麻木,连骨头都传来刺骨的寒意。
“噗——!”
李白喷出一口鲜血。
这一次,鲜血不再是鲜红色,而是带着诡异的暗紫色,落在地上,竟然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他跟跄着向后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血色脚印。青莲护体的莲花虚影剧烈晃动,光芒黯淡了大半,几乎要溃散。
“好!”年长宦官眼中厉色一闪,“他撑不住了!拿下!”
三人再次扑上。
而高台上,玄宗看着下方那道跟跄后退、口吐紫血的身影,眼中的惊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忌惮。
是的,忌惮。
这样一个身怀异术、悍不畏死、在绝境中依然能以一敌三的年轻人……如果他是刺客,那该有多可怕?如果他不是刺客,那他又是什么人?为何要闯宫?为何玉环会认识他?
更重要的是——那青色的剑光,那莲花的虚影,那绝非人间武学的招式……让玄宗想起了一些深宫秘档中记载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
修仙者。
方外之士。
那些超脱凡俗、追求长生的存在,历来是帝王既向往又警剔的对象。太宗皇帝曾与药王孙思邈论道,高宗曾召见道士潘师正,而他自己,也曾与张果、叶法善等奇人异士有过交往。但他很清楚,这些人与皇权之间,始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似乎毫无顾忌。
就在玄宗心念电转之际,下方战局再变。
李白连退三步,勉强稳住身形。左肩处传来的阴寒剧痛,让他半边身体都几乎失去知觉。他咬紧牙关,用青莲剑支撑着身体,抬头看向高台。
他要看的,不是玄宗,不是那些护卫,不是围攻他的敌人。
而是她。
杨玉环。
她正被两名女官一左一右搀扶着,强行向高台后方、勤政务本楼的殿门处撤退。女官们脸色徨恐,动作却不容置疑——这是高力士刚才暗中下的命令,无论如何,先确保杨娘子的安全。
杨玉环挣扎著,回头望来。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隔着弥漫的尘土和刀光剑影,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她的眼睛里,有绝望——对眼前这无法改变的局面、对自己身不由己的命运的绝望。
有关切——对他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关切。
还有一丝……哀求。
那眼神分明在说:走啊,快走,别管我,你会死的。
李白读懂了。
他的心,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走?
他走了两辈子。
上一世,在成都街头,他眼睁睁看着杨小环被两个纹身大汉拱卫着离开,看着她眼中深藏的哀怨和无奈,然后被一把匕首刺进胸口。他走了,走向死亡。
这一世,在蜀山秘境,他为了获得力量,离开锦官城,离开刚刚邂逅的、十五岁的杨玉环。他走了,走向孤独的修行。
现在,他还要走吗?
还要再一次,看着她被带走,看着她走向既定的、悲剧的命运?
“不……”
李白喉咙里发出低吼。
他握紧了青莲剑,剑身嗡鸣,仿佛感应到他心中翻腾的执念和不甘。
然而,就在他因这一瞥而分神的刹那——
正前方,那名戴青铜面具的刀客,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一直沉默,一直在查找。他的刀,不象年长宦官那样阴毒,不象内卫那样诡谲,而是纯粹、凝练、一往无前的杀伐之刀。
此刻,他动了。
身形如电,刀光如虹。
青色的刀芒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直取李白因分神而露出的、胸前空门!
这一刀,比之前任何一刀都要快,都要狠。
李白瞳孔骤缩,想要回剑格挡,但左肩的阴寒让他动作慢了半拍,而刀光,已经到了胸前!
避不开。
挡不住。
生死一线间,李白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他强行扭转身躯,用右肩迎向刀锋。
“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清淅可闻。
青色的刀芒,切开了李白右肩早已焦黑的血肉,深深嵌入肩胛骨中。鲜血喷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呃啊——!”
李白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一刀的力量带得向后倒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滚,鲜血洒落,如同断线的风筝。
“砰!”
身体重重摔落在十丈外的青石板上,又翻滚了几圈,才勉强停下。
青莲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不远处,剑身上的青光黯淡得几乎熄灭。
李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右肩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石板。左肩的阴寒掌力还在肆虐,让他半边身体僵硬麻木。胸腹间的内伤在剧烈撞击下再次爆发,他咳出几口带着内脏碎片的暗红色血块。
视线开始模糊。
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