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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章 注射器

    我把她抱进怀里,轻轻喊她的名字。

    “燕子,燕子……”

    她没应。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防空洞口吹出阴冷的风。

    远处,那些“嗬嗬”的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我抬起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黑压压的一片,正在往这边移动。

    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

    我低头看燕子,她还闭着眼睛。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

    “燕子,”我说,“咱们一起飞。”

    远处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闭上眼睛,等着。

    然后——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很轻,很凉。

    我低头,看见燕子睁开眼睛,正看着我。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我看懂了。

    她说——

    “好。”

    洞口的风呼呼地吹。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那些声音,已经到了五十米外。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我猛地睁开眼睛,握紧燕子的手,慢慢站起来。

    “走,”我说,“进去。”

    我背起她,钻进那个漆黑的防空洞。

    身后,那些声音停在了洞口。

    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也没时间去想。

    因为洞里面,也有声音。

    很轻,很细。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深处,等着我们。

    我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那个声音又响了。

    哒。

    哒。

    哒。

    像脚步声。

    从洞的最深处,一步一步,走过来。

    我握紧手里那半截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的刀。

    燕子在我背上,轻轻动了动。

    “李宇航……”

    “别怕,”我说,“我在。”

    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朝我们走来。

    而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防空洞里很黑。

    不是那种眼睛适应一会儿就能看见东西的黑,是那种黏稠的、厚重的、像墨汁一样能把人整个吞进去的黑。

    我背着燕子往里走了大概二十米,实在走不动了。

    膝盖发软,眼前发黑,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在抖。

    不是累的,是刚才那场仗把人的魂儿都打散了,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

    我摸索着找到一块大石头,勉强能认出来是块石头——摸上去冰凉粗糙,表面有棱有角。

    我把燕子轻轻放下来,让她靠在石头边上。

    “燕子?”

    没应。

    我伸手探她的鼻息。

    还有。

    很弱,很浅,像一根头发丝悬在那儿,随时会断。

    我蹲在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

    一声,又一声,隔得很久,久到我以为下一声不会再来了,它又轻轻响起。

    洞外传来“嗬嗬”的声音。

    越来越近。

    它们追过来了。

    我慢慢站起来,摸到腰间。

    刀还在,半截砍刀,刀刃已经卷了,上面沾着不知道多少白尸的黑血。

    足够了。

    我低头看燕子。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缩在石头边上,小小的,像一只真的燕子,飞累了,落在那儿歇脚。

    “燕子,”我轻声说,“你在这儿等我。”

    她没动。

    “我去把那些东西引开,”我说,“引得远远的,然后……”

    然后怎么样,我没说。

    她也不会听见。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洞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回过头,摸黑找到她的手,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凉得我心里发慌。

    “等我。”

    我说完这两个字,松开手,大步往外走。

    洞口的月光已经能看见了,惨白惨白的,照在洞口那一小片地上。

    那些“嗬嗬”的声音就在外面,很近,近得能听见它们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我握紧刀,加快脚步。

    然后,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宇航。”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不男不女。

    分不清是男是女。

    我猛地回头。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谁?”

    没人回答。

    我以为是幻觉,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想救你的小女友吗?”

    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回我听清了,是从洞的深处传来的。

    很深很深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汗毛炸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一声轻笑。

    “呵呵——”

    那笑声在空洞里回荡,像风穿过枯骨,阴恻恻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你不用管。”

    那个声音说,“你只需要知道,我能救下你们就行。”

    我握紧刀,指节发白。

    “我怎么相信你?”

    话音刚落,黑暗中有了变化。

    就在我前方五米左右的地方,洞壁上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是乳白色的,很淡,像月光凝结成的雾。

    然后,一个人从洞壁里走了出来。

    真的是“走”出来。

    就像那石壁是水做的,他就那么一步跨出来,身上连一点灰都没沾。

    我瞪大了眼睛,往后踉跄了一步。

    他——或者说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袍,从头罩到脚。

    脸上戴着一张白色面具,光滑得没有一丝纹路,只在眼睛的位置有两个黑洞。

    看不清是男是女。

    甚至看不清是不是人。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乳白色的光晕笼罩着他,像一尊从神话里走出来的神像。

    “别怕。”

    那声音从他身体里传出来,不男不女,飘忽不定。

    “我不是来害你的。”

    我往后又退了一步,刀举起来对着他。

    “站住!别过来!”

    他停住了。

    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慢,很诡异,像刚学会人类动作的什么东西。

    “你的小女友快死了,”他说,“你也是。”

    我没说话。

    “外面那些东西,马上就会闯进来,”他继续说,“你手里那把破刀,能杀几个?”

    我的喉咙发紧。

    “十个?二十个?”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杀完了呢?还有一百个,一千个。你死了,她呢?留在这儿,等着被它们撕碎?”

    “闭嘴!”

    我吼出来,声音在洞里回荡。

    他没闭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两个黑洞似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我可以救她,”他说,“也可以救你。”

    “凭什么?”

    “凭这个。”

    他抬起手,那只手白得透明,能看见里面青色的血管纹路。

    然后,洞外传来响动。

    那些“嗬嗬”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夹杂着碎石被踩动的咔嚓声。

    我回头,看见洞口涌进来一片黑影。

    白尸。

    很多白尸。

    它们挤在洞口,一个接一个往里钻。

    月光从它们身后照进来,照出它们灰白的脸、浑浊的眼睛、流着黑水的嘴。

    我握紧刀,挡在石头前面。

    来不及出去了。

    来不及把它们引开了。

    那就杀。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扑上去。

    然后,我看见那个白面具抬起了手。

    他那只白得透明的手轻轻一挥,像指挥家在指挥乐队。

    那些挤在洞口的白尸,忽然全部停住了。

    就那么定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愣住了。

    下一秒,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白尸开始往后退。

    不是逃跑那种退,是那种很乖的、很听话的退。

    像一群被驯服的野兽,听见主人的命令,乖乖地退到一边。

    它们退出洞口,整整齐齐地排在洞口两侧,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忠诚的卫兵。

    像臣服在女王脚下的奴仆。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白面具缓缓转过身,看向洞口。

    “走吧,”他说,“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那些白尸像听懂了似的,齐刷刷地转过身,消失在洞口的月光里。

    洞外又安静了。

    只剩下风吹过洞口的声音,和我剧烈的心跳声。

    “这……这不可能……”

    我喃喃着,刀差点从手里滑落。

    白面具回过头,看着我。

    那两个黑洞似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笑。

    “现在,”他说,“你相信了吗?”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是什么人?

    不对,他是人吗?

    为什么白尸听他的话?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太多问题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他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

    走到我面前,停住。

    距离不到一米。

    我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腐烂味,是一种很淡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

    “你的小女友,”他说,“再不救就来不及了。”

    我回过神来,猛地回头看向燕子。

    她靠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我跑过去,蹲下,探她的鼻息。

    更弱了。

    几乎感觉不到了。

    “燕子!燕子!”

    我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反应。

    我抬起头,看向那个白面具。

    “救她,”我说,“求你救她。”

    他静静地看着我。

    “我可以救,”他说,“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从袍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注射器,很小,比手指粗不了多少。

    里面装着乳白色的液体,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月光凝成的露水。

    “李宇航,”他说,“把这个扎进你的颈动脉里。”

    我愣住了。

    “扎进去,”他重复,“然后,我就能救你的小女友。”

    我看着那支注射器,又看看他。

    “这是什么?”

    “能救你们的东西。”

    “我问你这是什么!”

    我的声音大起来,带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