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她抱进怀里,轻轻喊她的名字。
“燕子,燕子……”
她没应。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防空洞口吹出阴冷的风。
远处,那些“嗬嗬”的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我抬起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黑压压的一片,正在往这边移动。
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
我低头看燕子,她还闭着眼睛。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
“燕子,”我说,“咱们一起飞。”
远处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闭上眼睛,等着。
然后——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很轻,很凉。
我低头,看见燕子睁开眼睛,正看着我。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我看懂了。
她说——
“好。”
洞口的风呼呼地吹。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那些声音,已经到了五十米外。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我猛地睁开眼睛,握紧燕子的手,慢慢站起来。
“走,”我说,“进去。”
我背起她,钻进那个漆黑的防空洞。
身后,那些声音停在了洞口。
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也没时间去想。
因为洞里面,也有声音。
很轻,很细。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深处,等着我们。
我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那个声音又响了。
哒。
哒。
哒。
像脚步声。
从洞的最深处,一步一步,走过来。
我握紧手里那半截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的刀。
燕子在我背上,轻轻动了动。
“李宇航……”
“别怕,”我说,“我在。”
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朝我们走来。
而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防空洞里很黑。
不是那种眼睛适应一会儿就能看见东西的黑,是那种黏稠的、厚重的、像墨汁一样能把人整个吞进去的黑。
我背着燕子往里走了大概二十米,实在走不动了。
膝盖发软,眼前发黑,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在抖。
不是累的,是刚才那场仗把人的魂儿都打散了,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
我摸索着找到一块大石头,勉强能认出来是块石头——摸上去冰凉粗糙,表面有棱有角。
我把燕子轻轻放下来,让她靠在石头边上。
“燕子?”
没应。
我伸手探她的鼻息。
还有。
很弱,很浅,像一根头发丝悬在那儿,随时会断。
我蹲在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
一声,又一声,隔得很久,久到我以为下一声不会再来了,它又轻轻响起。
洞外传来“嗬嗬”的声音。
越来越近。
它们追过来了。
我慢慢站起来,摸到腰间。
刀还在,半截砍刀,刀刃已经卷了,上面沾着不知道多少白尸的黑血。
足够了。
我低头看燕子。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缩在石头边上,小小的,像一只真的燕子,飞累了,落在那儿歇脚。
“燕子,”我轻声说,“你在这儿等我。”
她没动。
“我去把那些东西引开,”我说,“引得远远的,然后……”
然后怎么样,我没说。
她也不会听见。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洞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回过头,摸黑找到她的手,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凉得我心里发慌。
“等我。”
我说完这两个字,松开手,大步往外走。
洞口的月光已经能看见了,惨白惨白的,照在洞口那一小片地上。
那些“嗬嗬”的声音就在外面,很近,近得能听见它们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我握紧刀,加快脚步。
然后,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宇航。”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不男不女。
分不清是男是女。
我猛地回头。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谁?”
没人回答。
我以为是幻觉,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想救你的小女友吗?”
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回我听清了,是从洞的深处传来的。
很深很深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汗毛炸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一声轻笑。
“呵呵——”
那笑声在空洞里回荡,像风穿过枯骨,阴恻恻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你不用管。”
那个声音说,“你只需要知道,我能救下你们就行。”
我握紧刀,指节发白。
“我怎么相信你?”
话音刚落,黑暗中有了变化。
就在我前方五米左右的地方,洞壁上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是乳白色的,很淡,像月光凝结成的雾。
然后,一个人从洞壁里走了出来。
真的是“走”出来。
就像那石壁是水做的,他就那么一步跨出来,身上连一点灰都没沾。
我瞪大了眼睛,往后踉跄了一步。
他——或者说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袍,从头罩到脚。
脸上戴着一张白色面具,光滑得没有一丝纹路,只在眼睛的位置有两个黑洞。
看不清是男是女。
甚至看不清是不是人。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乳白色的光晕笼罩着他,像一尊从神话里走出来的神像。
“别怕。”
那声音从他身体里传出来,不男不女,飘忽不定。
“我不是来害你的。”
我往后又退了一步,刀举起来对着他。
“站住!别过来!”
他停住了。
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慢,很诡异,像刚学会人类动作的什么东西。
“你的小女友快死了,”他说,“你也是。”
我没说话。
“外面那些东西,马上就会闯进来,”他继续说,“你手里那把破刀,能杀几个?”
我的喉咙发紧。
“十个?二十个?”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杀完了呢?还有一百个,一千个。你死了,她呢?留在这儿,等着被它们撕碎?”
“闭嘴!”
我吼出来,声音在洞里回荡。
他没闭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两个黑洞似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我可以救她,”他说,“也可以救你。”
“凭什么?”
“凭这个。”
他抬起手,那只手白得透明,能看见里面青色的血管纹路。
然后,洞外传来响动。
那些“嗬嗬”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夹杂着碎石被踩动的咔嚓声。
我回头,看见洞口涌进来一片黑影。
白尸。
很多白尸。
它们挤在洞口,一个接一个往里钻。
月光从它们身后照进来,照出它们灰白的脸、浑浊的眼睛、流着黑水的嘴。
我握紧刀,挡在石头前面。
来不及出去了。
来不及把它们引开了。
那就杀。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扑上去。
然后,我看见那个白面具抬起了手。
他那只白得透明的手轻轻一挥,像指挥家在指挥乐队。
那些挤在洞口的白尸,忽然全部停住了。
就那么定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愣住了。
下一秒,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白尸开始往后退。
不是逃跑那种退,是那种很乖的、很听话的退。
像一群被驯服的野兽,听见主人的命令,乖乖地退到一边。
它们退出洞口,整整齐齐地排在洞口两侧,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忠诚的卫兵。
像臣服在女王脚下的奴仆。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白面具缓缓转过身,看向洞口。
“走吧,”他说,“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那些白尸像听懂了似的,齐刷刷地转过身,消失在洞口的月光里。
洞外又安静了。
只剩下风吹过洞口的声音,和我剧烈的心跳声。
“这……这不可能……”
我喃喃着,刀差点从手里滑落。
白面具回过头,看着我。
那两个黑洞似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笑。
“现在,”他说,“你相信了吗?”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是什么人?
不对,他是人吗?
为什么白尸听他的话?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太多问题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他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
走到我面前,停住。
距离不到一米。
我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腐烂味,是一种很淡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
“你的小女友,”他说,“再不救就来不及了。”
我回过神来,猛地回头看向燕子。
她靠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我跑过去,蹲下,探她的鼻息。
更弱了。
几乎感觉不到了。
“燕子!燕子!”
我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反应。
我抬起头,看向那个白面具。
“救她,”我说,“求你救她。”
他静静地看着我。
“我可以救,”他说,“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从袍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注射器,很小,比手指粗不了多少。
里面装着乳白色的液体,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月光凝成的露水。
“李宇航,”他说,“把这个扎进你的颈动脉里。”
我愣住了。
“扎进去,”他重复,“然后,我就能救你的小女友。”
我看着那支注射器,又看看他。
“这是什么?”
“能救你们的东西。”
“我问你这是什么!”
我的声音大起来,带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