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会这样一直活下去。
在那之前,我也已经经历过生死时刻了,那是我们“黎明”组织还没成立的时候。
我被当成了冰霜怪物——“狱主”的培养皿,被抓了起来。
“你会成为我的一部分。”
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冰裂的声音,风的呼啸,雪的飘落,混在一起,直接钻进我的脑子里。
我想说话,但嘴张不开。我想挣扎,但身体动不了。
我只能看着它,看着它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颗蓝色的光点——
那颗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冷,然后慢慢朝我飘过来。
那一刻我想到了小月。
想到了她叫我爸爸时脸上的笑。
想到了她蜷缩在我怀里说疼时皱起的眉头。
想到了她最后跑向黑暗时那个小小的背影。
我想,这样也好。
去找她吧。
去陪她吧。
他们打算用我来培育出终极兵器,可是他们打错了算盘。
但就在那颗光点即将碰到我胸口的时候,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是李二狗!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他就是出现了。
我受伤太严重,半醒半昏迷的状态,我只听到身后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冰晶破碎的声音,熔岩与寒冰相交发出“呲呲”的声音。
狱主的尖啸,李二狗的喘息,混在一起,像一场疯狂的奏鸣曲!
打斗的声音逐渐减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我可能渐渐恢复了神智,亦或是没有,但我清晰地记得他当时询问我的话。
他转过头,看着我。
“王宇,还活着吗?”
我点头,说不出话。
他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跟他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谢?
这两个字太轻了。
他救了我的命,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他说过,在末世里,能帮一把是一把。
说不定哪天他落难了,还得靠我帮忙。
但我知道,他不需要我的回报。
他们都不需要。
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们了。
他们也不在乎我的回报吧。
直到那天。
其实在那之前,我经历的离去太多了,对我有恩的提午朝,为了大家牺牲了,这是我印象最深刻的。
在提午朝牺牲之前,徐雷也在我的面前与那些该死的白尸自爆。
李伟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也慷慨赴义。
孙智、杨斯城他们也是为了这个团体献出了生命。
李宇航和燕子夫妻俩也是为我们断后,让我们进入了所谓的“决赛圈”。
我一个普通人居然活到了决赛圈,哈哈哈,想想就觉得自己很有能力。
那天,我们进入了“摇篮”。
那里空空如也,像是最虚无的空间。
是谁带队呢?
我也没法确定,因为进去之前,于中、孙一空都尚有神智。
进去之后,作为团队的大脑,于中受伤昏迷,孙一空也是半死状态。
其实大家身上都有不可磨灭的伤痕。
整个团队就剩下我,昏迷的李二狗,张三闰,毛凯,秦小小,吴陆洋,于中,孙一空,赵七棋,孙锦鲤。
在“摇篮”的呵护下,我们每一个人都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治疗。
李二狗为我们建立起星图链接,我们组成了人链。
只要能上到那个地方,好像就有无限的未来。
我期盼那个未来的到来!
只要冲过去,只要进到里面,我们就安全了。
但就在这时——
一道炽白的能量乱流,如同巨鞭般横扫过来!
李二狗本能地侧身,乱流擦着他的左肩掠过,击中了人链的中部。
击中了谁?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
那惨叫太短了,短得让人来不及分辨是谁。
然后,我感觉到握着的于中的手猛地一紧,随即差点滑脱!
“谁?谁被击中了?”于中的嘶吼传来,被乱流的呼啸扭曲得支离破碎。
“王宇!是王宇!”毛凯惊恐的声音响起,“他……他的手松了!”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只原本紧紧抓着毛凯的手,正在一点点滑脱。
不是我想松手,是我的手不听使唤了。
我扭头看自己的肩膀,看见那里一片焦黑,左肩到胸口的位置被乱流击中了。
防护服被烧穿了,皮肤上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冒着青烟。
不疼。
一点都不疼。
但我的手,正在一点点失去力气。
“王宇!抓紧我!”毛凯拼命想回握,但他的手指也从我的掌心滑出。
我看着他的手,那只曾经给我包扎过的手,那只曾经给我端过热汤的手,那只曾经在无数个夜晚陪着我一起守着小月的手。
正在离我远去。
“我……抓不住了……”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但我知道,毛凯听见了。
我看见他的脸,那张原本沧桑得不像二十九岁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王宇!!!”
他在喊什么,我听不清。
我只看见他的嘴在动,看见他的眼睛在流泪,看见他的手拼命往前伸,想要抓住我。
但他抓不住了。
“毛凯……”
我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不开。
我想告诉其他人,让他们别回头,继续往前跑。
我想告诉秦小小,让她好好活着,替小月好好活着。
我想告诉小月,告诉她,爸爸来了。
我的手彻底松开了。
那道瘦削的身影,瞬间被混沌的漩涡卷走,消失在无数破碎光影的深处。
最后的意识里,我听见一个声音。
是毛凯的嘶吼。
“不——!!!”
那声音撕心裂肺,穿透乱流的呼啸,穿透漩涡的轰鸣,穿透生与死的界限,传进我的耳朵里。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叫王宇。
这个名字是我爷爷起的。
他说,宇字取“气宇轩昂”之意,希望我长大后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顶天立地。
我只知道,在尸白纪元之前,我是个有钱人。
在尸白纪元之后,我什么都不是。
我被自己的保镖关进储物间,关了半年。
我被人当成诱饵,逼着出去送死。
我遇到一个小女孩,成了她的爸爸。
我看着她死在我怀里,什么都做不了。
我加入了一个小队,有了一群同伴。
我活了下来,活了很多天,很多个月,很多年。
最后,我死在了这里。
死在一场混乱中,死在一道能量乱流下,死在我最好的朋友面前。
遗憾吗?
有一点。
我想看着秦小小长大,想看着她变成一个大姑娘,想看着她找到自己的路。
我想再看看小月,想告诉她,爸爸来了,爸爸一直在这里。
但我不后悔。
因为最后那一刻,我的手松开的时候,我看见毛凯的脸。
那张脸上有泪,有痛,有撕心裂肺的悲伤。
但那张脸上,也有我。
有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一起度过的那些夜晚,一起守着的那些秘密。
有我们共同的名字——同伴。
这就够了。
我叫王宇。
尸白纪元之前,我是一个有名的地方企业家。
尸白纪元之后,我是一个普通的后勤员,是一群人的同伴,是一个叫小月的小女孩的爸爸。
我活着的时候,努力活过。
我死的时候,没有白死。
这就够了。
真的。
够了。
黑暗中,我仿佛看见一点光。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光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脏兮兮的裙子,脸上带着笑。
“爸爸。”
她伸出手。
我握住她的手。
好软,好暖。
“小月。”
“嗯。”
“爸爸来了。”
“我知道。”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然后我们一起,走向那片光。
身后,遥远的某个地方,传来模糊的喊声。
是毛凯?
是孙一空?
是李二狗?
是秦小小?
我不知道。
也不重要了。
我握紧小月的手,继续往前走。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我闭上眼。
但就在最后一刻,那模糊的喊声中,忽然有一个声音格外清晰。
“王宇——你这个混蛋——给我回来——!”
是毛凯。
他还是那么爱骂人。
我忍不住笑了。
小月也笑了。
“爸爸,毛叔叔在骂你。”
“嗯,他总爱骂人。”
“你不回去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你希望我回去吗?”
她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想。小月想和爸爸在一起。”
我摸摸她的头。
“那就一起。”
我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
光里,除了我和小月,还有很多人影。
有提午朝,他站在那里,冲我笑着招手。
有徐雷,他双手插兜,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有李伟,他笑眯眯的,像在说,来啦?
有孙智,他冲我挥手,喊着“王哥”。
有杨斯城,他板着脸,但嘴角有一丝笑意。
有李宇航和燕子,他们手牵着手,站在那里,像永远都不会分开。
还有很多人,那些曾经并肩战斗过、又先走一步的人。
他们都在。
都在光里。
都在等我。
小月拉着我的手,往那些人跑去。
我也跟着跑起来。
身后的一切,越来越远。
身前的光,越来越亮。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叫王宇。
我曾经是个企业家。
后来是个后勤员。
最后,是个爸爸。
这一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