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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五章 裂痕

    那是少年时的光,倔强而明亮;那是青年时的光,温柔而坚定;那是一个丈夫和父亲的光,撑起了这个家所有的天空。

    但现在,那光已经快要熄灭了。

    不是被愤怒浇灭的,不是被背叛浇灭的,不是被那些无休无止的争吵和冷漠浇灭的。

    是被生活。是被那些无穷无尽的账单、那些早出晚归的疲惫、那些凌晨三点送牛奶的寒冷、那些搬砖时磨破的手掌、那些洗不完的碗碟、那些在他耳边嗡嗡作响的“你不够好”、“你配不上她”、“你什么都做不了”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摇光。

    是希望本身,是变数本身,是那个在绝境中力挽狂澜的英雄。

    但在这个世界里,他只是李二狗。

    一个开汽修厂的小老板。一个连女儿医药费都付不起的普通人。

    一个看着自己妻子被别人觊觎却无能为力的丈夫。

    他转过身,轻轻抱住秦柔。

    “柔儿。”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分开。”

    秦柔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有力,沉稳,像一座永远不会崩塌的山。

    但她知道,山也会累。

    山也会倒。

    她闭上眼。

    “嗯。”她说,“我们不会分开。”

    那一夜,他们没有再吵架。

    李二狗在病房陪了女儿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去医院对面的早点摊买了三份豆浆油条,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那个男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皮鞋锃亮,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百合花,正在跟秦柔说话。

    “秦院士,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听说令千金病了,过来看看。”

    秦柔背对着李二狗,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谢谢你的好意。”秦柔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劳你费心了。”

    “秦院士,你误会我了。”那个人的语气很诚恳,“我只是想帮忙。没有别的意思。”

    李二狗走过去。

    那个人转过头,看到他,微微一怔,然后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你就是李二狗吧?久仰。”

    李二狗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把百合花放在门口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龙天麟。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

    李二狗看着那张烫金名片,没有接。

    “我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他说。

    龙天麟的笑容不变,慢条斯理地将名片放在椅子上、那束百合花旁边。

    “那就不打扰了。祝令千金早日康复。”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皮鞋敲击地面发出沉稳的声响,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二狗看着她。

    “他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刚到。”

    “你让他来的?”

    “不是我。”秦柔转过头,看着他,“我没有给他地址。”

    李二狗没有再问。

    他走进病房,把豆浆油条放在床头柜上。

    李念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看他。

    “爸爸,你买了什么?”

    “豆浆油条。念念想不想吃?”

    “想!”

    李二狗笑了。

    他把女儿抱起来,给她穿好衣服,然后把她放在椅子上,把豆浆倒进杯子里,油条掰成小块,蘸着豆浆喂她。

    李念吃得很开心,小嘴油汪汪的,笑起来门牙的缺口更加明显。

    李二狗看着她,心里想——这个孩子,一定不能有事。

    谁都不能把她从他身边带走。

    谁都不能。

    当天晚上,秦柔跟他说了那封信的内容。

    她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全说了。

    李二狗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想的?”他问。

    秦柔看着他。

    “我没有答应。也不会答应。”

    李二狗点点头。

    “但他说得对,”秦柔的声音很轻,“他有人脉,有资源,有我们拿不到的东西。”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既不答应他,又能用他的资源?”

    李二狗看着她。

    “你觉得可能吗?”

    “不知道。”秦柔说,“但我要试一试。”

    李二狗没有反对。

    他也没有赞成。

    他只是沉默着,看着窗外那无尽的、藏着无数星辰的夜空。

    他知道秦柔会去试。

    因为他了解她。

    她是一个永远不会放弃的人——不会放弃女儿,不会放弃事业,也不会放弃他。

    但有些事,不是不放弃就能解决的。

    那天晚上,他在病房陪女儿。

    秦柔回家了。

    凌晨三点,他起身去医院门口送牛奶的时候,看到秦柔发来的一条短信。

    “二狗,我爱你。”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骑上那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消失在凌晨的夜色里。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说我爱你。

    短信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发来的。

    李二狗正在医院陪床,坐在那张折叠椅上,半梦半醒。

    椅子的靠背硬得像块木板,他的腰早就受不了了,但比起这个,他更受不了的是离开女儿。

    李念今晚烧得很高,三十九度四,护士来量了三次体温,每次都皱着眉说“还是没退”。

    化疗的副作用比预期来得更猛,感染指标一直在往上走,医生下午谈话的时候说,移植不能再等了,必须提前。

    就在明天。骨髓移植。

    他捐。

    配型已经做了,半相合,医生说可以,虽然有排异风险,但这是目前最快最好的方案。

    李二狗当时握着女儿的手,对医生说:“没问题,抽我的。抽多少都行。”

    医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赞赏,也有怜悯。

    “你身体吃得消吗?这段时间你瘦了很多。”

    李二狗说吃得消。

    他必须吃得消。

    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卖汽修厂的钱、五份工作的微薄收入、秦柔的工资、老王的积蓄、母亲偷偷塞给他的存折——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只够把女儿送到今天。

    明天的移植手术,费用还没凑齐。

    秦柔说她会想办法。她今晚离开医院的时候,说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能“帮忙”的人。

    李二狗知道是谁。

    他没有拦她。

    因为他知道,秦柔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他了解她。

    从那个零下十二度的冬夜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是值得他用一辈子去信任的。

    所以秦柔说“我去见他,谈一谈资源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就信了。

    他让她去了。

    他甚至没有问她去的是哪里。直到那条短信来了。

    “救我。”

    李二狗盯着手机屏幕,两个字的底下是秦柔发来的定位。

    那是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帝都东三环,某栋写字楼的顶层。

    他不认识那栋楼,但他认识那个名字——龙氏集团。

    他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又在下一秒沸腾。

    那种冷与热的交替,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时候,折叠椅翻倒在地,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隔壁床的家属被惊醒了,揉着眼睛看他。

    李念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爸爸”。

    李二狗已经冲到了病房门口。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女儿那张因为高烧而通红的小脸,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和嘴唇上干裂的皮,看着她手背上留置针周围那片青紫的淤青。

    他想走过去,想抱抱她,想告诉她爸爸很快就回来。

    但他没有时间了。

    他攥紧手机,转身冲出了病房。

    走廊很静,凌晨两点的医院连空气都是凝固的。

    他跑过护士站,值班护士站起来喊“你去哪儿”,他没有回答。

    他跑出住院大楼,夜风迎面扑来,初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像冰与火的交锋。

    他跑到停车场,拉开那辆破旧的大众车门,发动引擎。

    从医院到龙氏集团的大楼,导航显示十七公里,正常行驶需要三十二分钟。

    李二狗用了九分钟。

    他闯了五个红灯,走了一段公交专用道,在三个路口逆行超车,最高时速超过了一百二。

    他不在乎了。

    不在乎扣分,不在乎罚款,不在乎会不会被吊销驾照,不在乎会不会出车祸。

    秦柔在等他。

    他的妻子在等他。

    她被那个畜生下了药——她知道那是龙天麟的地盘,她去了,但她一定以为只是谈事情,一定以为那个人不会真的动手。

    秦柔聪明了半辈子,看透了那么多复杂的科学问题,却看不透一个男人的恶意。

    不是看不透,是不愿意相信这世上有人能坏到这种程度。

    李二狗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没有哭,没有骂,甚至没有表情。

    他的脸上只有一种东西——专注。

    那种专注,不是冷静,而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死寂。

    龙氏集团的大楼很好找,整条街最高的那一栋,楼顶的LOGO彻夜亮着,在帝都的夜空中闪烁着冷冽的蓝光。

    他把车停在楼下,车头差点怼进旋转门。保安冲过来,他一把推开,冲进大堂。

    “先生,请问你找谁?先生!”前台的女孩子穿着制服,妆容精致,声音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