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找不到任何破绽,最后只能写了一份“未发现明显违规操作”的报告交上去。
龙家不满意,又换了另一组人来查。
还是没查出问题。
但龙家不打算放过她。
他们开始从别的地方下手——秦柔的科研项目被叫停了,实验室的经费被冻结了,她带的几个研究生被调到了别的导师名下。
甚至有人匿名举报她学术不端,说她的某篇论文数据造假。
虽然查来查去发现是诬告,但那些调查、答辩、自证清白的过程,耗掉了她整整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里,她几乎没有进过实验室,没有做过一次实验,没有写过一篇论文。
她每天在各种会议室、办公室、信访办之间跑来跑去,像一只被关进迷宫的老鼠,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但秦柔没有放弃。她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
她从十八岁开始就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扎下根来,没有父母可以依靠,没有背景可以仰仗,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被人为难。
她只怕一件事——时间不够。
因为时间每过去一天,李二狗在巴士监狱里就多待一天。
她不知道他在里面过的是什么日子,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打,有没有被饿,有没有被关进小黑屋,有没有……还活着。
与此同时,龙家的敌对势力也开始行动了。
不是因为他们想帮秦柔,而是因为他们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扳倒龙家的机会。
龙家在这个城市盘踞了几十年,从房地产起家,涉足医疗、金融、能源、传媒,几乎每一个赚钱的行业都有他们的影子。
他们的钱不干净,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能拿到证据。
这一次,龙天麟的死在舆论场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一个富二代,深夜在办公室对一位女院士下药,被女院士的丈夫打成重伤,然后死在了手术台上。
这个故事里有太多能引发公众愤怒的元素:有钱人欺负普通人,权贵践踏法律,医疗事故背后的阴谋论。
网民们不知道真相,也不需要知道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故事,一个能让他们发泄愤怒的故事。
龙家花了很大力气去压舆论,但压不住。
因为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龙家的竞争对手们。
他们买通了水军,雇了网络推手,把这件事炒上了热搜。
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电视台做专题节目,自媒体写深度爆料,一夜之间,龙家成了过街老鼠。
税务局查他们的账,市场监管局查他们的资质,反贪局查他们和官员之间的利益输送。
那些之前对龙家唯唯诺诺的官员,一夜之间全部变了脸,争先恐后地跟龙家撇清关系,生怕自己被牵连。
墙倒众人推。
秦柔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
她只是觉得荒诞。
龙家倒了,不是因为龙天麟是个畜生,不是因为他在办公室里对一个女人下药,不是因为他说要弄死一个五岁的白血病孩子。
是因为他的死,恰好被龙家的敌人利用了。
是因为舆论需要一只替罪羊,是因为民意需要一个出口。
龙家倒不倒,跟正义没有关系。
跟秦柔没有关系。
跟李二狗也没有关系。
龙家倒台的那天,秦柔正在出租屋里给李念熬粥。
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在播龙震邦被带走调查的画面。
那个七十多岁、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人,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架着,从别墅里走出来。
他的拐杖掉在地上,没有人帮他捡。
他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表情空洞而茫然,像一个普通的、迷了路的、找不到家的老人。
秦柔看着那个画面,手里的汤匙在粥锅里搅了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笑,没有哭,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搅着粥,看着锅里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滚、沉浮、慢慢变得软烂。
“妈妈,粥好了吗?”李念从客厅跑过来,扒着厨房的门框,踮着脚往锅里看。
“快了。”秦柔说,声音很轻。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秦柔的手顿了一下。
“快了。”
她说。
李念歪着头看了她几秒,然后跑回客厅去了。
秦柔低下头,看着那锅粥。
白米粥,什么都没有放,只是米和水。
她盯着那些翻滚的米粒,盯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火,把粥盛到碗里,端到餐桌上。
她坐到女儿对面,看着女儿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喝粥的样子,忽然开口:“念儿,妈妈要出一趟远门。”
李念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米粒。
“去哪儿?”
“去找爸爸。”
“爸爸不是出差了吗?”
“嗯。但爸爸那边出了点状况,妈妈得去帮他。”
李念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超出了年龄的理解。
“那我要去吗?”
“你去奶奶家。妈妈很快就回来。”
“很快是多快?”
秦柔沉默了一下。
“很快。”
那天下午,秦柔把李念送到了李二狗父母家。
母亲站在门口,接过孙女的手,攥得很紧。
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着烟,没有说话。
秦柔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爸、妈,对不起”,想说“二狗的事是我害的”,想说“我一定会把他救出来”。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李二狗的父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是全部,但足够多了。
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被关进了巴士监狱,知道那是关重刑犯的地方,知道他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母亲没有哭。
她只是抱着李念,站在门口,看着秦柔。
“去吧。”她说,“念儿有我。”
秦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出去好几步,身后传来李念的声音——“妈妈!早点回来!”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那之后的一年多,是秦柔人生中最漫长、最黑暗的日子。
她试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
找律师,打官司,申诉,上访,写信给各级领导。
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告诉她“不行”,每一个步骤都被卡在某一个她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律师说,这个案子太敏感了,龙家虽然倒了,但巴士监狱是另一个系统,里面的人情世故比外面更复杂。
申诉材料递上去就石沉大海,她打电话去问,对方说“正在处理”,然后永远没有下文。
上访的接待人员一脸同情地看着她,说“秦院士,你这个情况我们很理解,但法律法规有规定,您丈夫的案件还在审理中,您需要耐心等待”。
她等了。
从冬天等到春天,从春天等到夏天,从夏天等到秋天。
等到树叶黄了落了,等到雪又下了,等到李念长了一岁,等到她新长出来的头发可以扎两个小辫子了。
然后,她等到了一个消息。
“李二狗已经被枪决了。”
消息是从巴士监狱内部传出来的,不知道真假。
但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因为他在监狱里打死了一个狱警,被加刑,最后判了死刑,秘密枪决。
秦柔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做实验。
她的手没有抖,眼没有花,甚至没有停顿。
她只是把那个已经做了半个月的实验继续做完,然后洗了手,换下白大褂,走出实验室。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廊很长,很空,白炽灯很亮。
她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起伏。
她没有哭出声。
但走廊尽头值班室的护士听到了什么声音,跑出来看的时候,只看到秦柔已经站了起来,整理好衣服,走回实验室。
从那以后,秦柔变了。
不是一夜之间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像一块石头被水慢慢磨圆。
她不再去找律师,不再打电话问案子的进展,不再给任何人写信。
她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从早做到晚,从晚做到早。
她做了很多课题,写了很多论文,拿了很多项目。
她的学术成果像井喷一样涌出来,一年发的论文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同事们都以为她是化悲痛为力量,以为她在用工作麻痹自己。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在麻痹自己,她是在逃避——逃避那个没有李二狗的世界,逃避那个李念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的夜晚,逃避那个她独自躺着的、空荡荡的、双人床的出租屋。
只有过年的时候,她才会离开实验室。
她回老家,回李二狗父母的家。
母亲做饭,父亲抽烟,李念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年夜饭的时候,母亲会问她:“二狗那边有消息吗?”
秦柔会笑着说:“有。他说他在那边挺好的,让您二老别担心。等案子结了,他就回来了。”
母亲点点头,不再问了。
父亲抽着烟,看着电视里的春晚,没有回头。
秦柔知道他们不信。
但她只能这样说。
因为她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可能已经死了。
祸不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