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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章 逃

    “还有说爸爸已经,已经...被...”

    秦柔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不会的。”她说,声音很平,“爸爸会出来的。”

    “可是他们说……”

    “他们说的不算。”秦柔打断了她,“妈妈说的才算。妈妈跟你说,爸爸会出来的,爸爸就一定会出来的。你信妈妈吗?”

    李念看着她,那双混沌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一点光。

    “信。”她说。

    “那就好好睡觉。明天妈妈给你带新药,吃了病就好了。病好了,爸爸就回来了。”

    李念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秦柔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坐到她睡着。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她不知道的是,李念并没有睡着。

    她闭着眼睛,听着妈妈的呼吸声。

    她听出来妈妈在哭。妈妈没有哭出声,但她在哭。

    李念知道,因为妈妈的呼吸会变得很短很急,像跑完步之后那样。

    她不想让妈妈知道她在听,所以她假装睡着了。

    她假装了很久,久到妈妈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久到妈妈站起来走到窗边,久到妈妈推门走了出去。

    然后她睁开眼。

    病房里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

    她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白色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的天花板。

    她想起了爸爸。

    不是现在的爸爸,是以前的爸爸——那个会在凌晨三点送牛奶、会在建筑工地搬砖、会在餐厅洗碗、会打五份工的爸爸。

    那个会在她做腰穿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念念不怕,爸爸在”的爸爸。

    那个会把她举过头顶、转三圈、然后说“念念又重了”的爸爸。

    她不知道“巴士监狱”是什么地方,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深到阳光照不到,深到爸爸的声音传不出来。

    她不知道爸爸在里面过的是什么日子,但她知道那一定很苦很苦,苦到比化疗还苦。

    她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像有小虫子在爬。

    她想爸爸。

    很想很想。

    第二天早上,秦柔去找了主治医生。

    她把那沓厚厚的实验数据放在医生面前,花了大概半个小时,把药物的原理、效果、安全性讲了一遍。

    医生听完之后沉默了。

    “秦老师,这个药……”

    “我知道。”秦柔说,“它还没有经过临床试验,还没有获批,还有很多不确定性。但念儿等不了了。她的病情进展很快,常规治疗已经没有效果。我需要申请绿色通道,需要医院伦理委员会的批准,需要药监局的紧急使用授权。这些流程我都在走,但我需要时间。在走完这些流程之前,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稳住念儿的病情。不管用什么方法,再撑一段时间。”

    医生看着她,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那双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好。”医生说。

    秦柔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她回病房,推开门,发现病床是空的。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的水杯和纸巾也不见了。

    那只掉色的兔子玩偶孤零零地躺在枕头上,两只长耳朵耷拉着,像是在看着她。

    秦柔愣了几秒,然后转身冲出病房,跑到护士站。

    “李念呢?”她的声音发紧。

    值班护士抬起头,看到她,脸色变了。

    “秦老师,刚才……刚才念念说要去上厕所,我就让她去了。她进去之后一直没出来,我去找,发现卫生间的窗户开着,她……”

    “她怎么了?!”

    “她从窗户翻出去了。”护士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已经报了警,也在医院里找了,还没有找到。秦老师,对不起,我……”

    秦柔没有听她说完。

    她转身就跑。

    李念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手被窗框上的毛刺划了一道口子。

    她没有在意,只是把伤口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顺着排水管往下滑。

    排水管很粗,她的力气不够,滑到一半的时候差点掉下去,幸好抓住了二楼窗户外面的防盗网。

    她吊在防盗网上,脚离地面还有两三米,腿在发抖,手臂酸得像要断掉。

    她咬着嘴唇,不敢松手。

    “爸爸说过,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能哭。哭解决不了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脚踝一崴,疼得她龇牙咧嘴。

    但她没有停,一瘸一拐地跑向医院大门口。

    保安在岗亭里看手机,没有注意到她。

    她溜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是一条很宽的马路,车来车往,人很少。

    李念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她没出过医院,不知道巴士监狱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去。

    她只知道,爸爸在里面。她要去救他。

    她沿着马路一直走。

    走了很久,久到脚疼得走不动了,她才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子和脏兮兮的裤腿。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很想哭。

    但她没有哭,因为她答应过爸爸,不哭。

    她不知道的是,秦柔已经找到了她。

    秦柔从医院跑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往左拐。

    因为李念以前跟她说过,她最喜欢的方向是左边,因为左边有一个大大的公园,公园里有滑梯和秋千。

    秦柔往左跑了大概两百米,没有看到李念。

    她继续跑,跑过路口,跑过公交站,跑过那家她带李念去过的面包店。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像着了火,腿像灌了铅。但她没有停。

    她跑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她猛地停下来,退回去。

    李念坐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衣服上全是灰,鞋带散了,头发也乱糟糟的。

    秦柔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紧到李念的小脸都皱了起来。

    “妈妈……你抱得太紧了……”

    秦柔没有松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对不起,也许是跟李念,也许是跟李二狗,也许是跟自己。

    她只是不停地重复那三个字,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

    李念被她抱得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背,像妈妈拍她那样。

    “妈妈,不哭。”她说,“念念没事。”

    秦柔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她跪在马路边上,抱着女儿,哭得浑身发抖。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停下来想帮忙,看到她们抱在一起的样子,又默默地走开了。

    她们就这样抱着,抱了很久。

    久到李念的肚子饿了,咕咕叫了两声。

    秦柔这才松开她,擦了擦眼泪,笑了。

    “饿了?”

    “嗯。”

    “妈妈带你去吃饭。”

    “好。”

    秦柔拉着女儿的手,站起来。

    她的腿有点麻,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李念扶住了她。

    那只小小的手,那么小,那么细,却让她觉得无比安稳。

    那天下午,秦柔没有带李念回医院。

    她带她去吃了饭,然后带她回了出租屋。

    她们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

    “妈妈,”李念窝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嗯。”

    “那你为什么没有骂我?”

    秦柔沉默了一下。

    “因为妈妈知道,你为什么跑出去。”

    李念没有说话,把脸埋在她胸口。

    秦柔轻轻拍着她的背。

    “念念,妈妈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那管银白色的液体。

    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像月光。

    “这是什么?”

    李念好奇地看着那管液体。

    “是药。能治好念念病的药。”

    “真的吗?”

    “真的。”

    秦柔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妈妈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做出来的。很辛苦很辛苦,但妈妈觉得很值得。因为有了它,念念就能好了。好了之后,念念就能等爸爸回来了。”

    李念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和笑,忽然伸出手,用小小的手指帮她擦眼泪。

    “妈妈不哭。”

    “嗯,妈妈不哭。”

    那天晚上,秦柔给李念打了针。

    针头很细,扎在胳膊上,李念只轻轻皱了一下眉,没有哭。

    “念念真勇敢。”

    “因为念念想快点好起来。”

    药液缓缓推入她的体内,沿着血管流向全身。

    秦柔拔掉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

    她看着女儿的脸,看着她渐渐合上的眼睛和渐渐平稳的呼吸。

    她在等她醒来,等药效显现,等奇迹发生。

    她等了很久。

    久到天都快亮了。

    李念翻了个身,面朝她。

    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灰败。

    她的呼吸变得深沉而均匀,像婴儿一样。

    秦柔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手指触到她额头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不烫了。

    烧退了。

    秦柔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很慢,很重,像是在告诉她——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