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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天子之剑与枷锁

    文华殿的争论,最终以崇祯皇帝朱由检的一声怒喝而强行终止。

    但朝堂上的喧嚣散去,乾清宫内的死寂,却更加沉重。

    朱由检摒退了所有宫人,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他自己和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他没有坐在那张像征着九五至尊的龙椅上,而是独自站在巨大的堪舆图前,手指一遍遍地,无意识地划过“广宁”那两个小小的字。

    暖阁里的银丝碳烧得正旺,可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白日里那份捷报带来的狂喜,在经过文官们一盆又一盆“合乎常理”的冷水泼洒后,已经冷却,沉淀,化作了一种冰冷而锋利的决断。

    “王承恩。”朱由检开口,声音嘶哑。

    “奴婢在。”王承恩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地面的影子里去。

    “兵部那群人,若是让他们去议楚泽的功,能议出个什么结果来?”

    这问题不带温度,却比殿外的寒风更刺骨。

    王承恩的头垂得更低了,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小心翼翼地揣摩着圣意,斟酌着每一个字眼。

    “回皇爷,按祖制,边将之功,需遣专人核查,再三比对,验明首级……这一来一回,怕……怕是没个三五月,下不来定论。”

    “三五月?”

    朱由检重复了一遍,没有提高音量,却让王承恩浑身一哆嗦。

    他猛地转身,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疯狂的偏执。

    “等他们议完了,黄花菜都凉了!等他们把功劳簿上的墨迹晾干,朕的江山,都快让他们给哭丧完了!”

    他不是在问,他是在咆哮,在质问这整个腐朽的帝国!

    “拟旨!”

    王承恩浑身一颤,象是被针扎了一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下,手忙脚乱地摊开了那卷沉重的明黄色圣旨。

    “朕不经兵部复议了!”

    朱由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象是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朕今日,就要赏!马上就赏!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谁在为朕浴血奋战,谁又在朝堂上空耗口舌!”

    他的目光落在圣旨上,那眼神,象两口刚刚淬过火的刀子。

    “着,擢升广宁守将楚泽,为……”

    他顿了顿,似乎在掂量这个官职的分量,更是在品味这种久违的,干纲独断的快感。

    “正四品,广宁卫指挥佥事!实授!”

    实授!

    这两个字,朱由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虚衔,不是空头支票,是真正的兵权!是能指挥一卫兵马,在辽东那盘死棋上,落下一子活棋的实权!

    王承恩握着笔的手都在抖。

    他知道,这道旨意一旦发出去,明天一早,文华殿里那群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乾清宫的门坎都给淹了。

    什么“有违祖制”,什么“边将不可擅赏”,什么“圣上被奸人蒙蔽”……一套套的帽子,早就准备好了。

    可朱由检不在乎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群老狐狸痛心疾首的模样,他心里反而升起一股病态的快意。

    闹吧,吵吧。

    等你们的折子堆满朕的御案时,朕的旨意,早就在辽东的寒风里宣读完了!

    朕的剑,不能再等你们这群磨刀石来磨了,再磨,就要断了!

    “皇爷,三思,三思啊!”

    王承恩的声音抖得象是秋风里的落叶,他整个人几乎是趴在了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

    “不经部议,骤升实权武官,自国朝开立以来,都……都未有此先例。恐……恐朝野非议滔天啊……”

    “非议?”

    朱由检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王承恩的头埋得更低了,仿佛那笑声是无数根针,扎进了他的脊梁骨。

    “朕听到的非议,还少吗?”

    年轻的天子一步步走下御阶,每一步都象是踩在王承恩的心跳上。

    “陕西流寇四起,他们给朕上折子非议,说朕德行有亏,上干天和!”

    “河南赤地千里,他们跪在殿前非议,说朕不敬鬼神,滥用民力!”

    “建奴的马刀都快架到朕的脖子上了,他们还在太和殿里为了谁的仪仗该走在前面,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他声音陡然拔高,那压抑了太久的愤懑,终于在此刻撕开了伪装的平静!

    “非议!非议!除了非议,他们还会什么?!”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抬脚,那只雕着三足金乌的铜兽炭盆被他狠狠踹飞出去!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

    炭盆在光滑如镜的地砖上翻滚,无数烧得通红的银丝碳撒了一地,灼热的火星四下飞溅,将几张奏疏的边角燎出了焦黑的窟窿。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一下子被这些炭火点燃了。

    “一群只会对着祖宗牌位哭丧,抱着圣人经义做梦的废物!”

    朱由检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些冒着青烟的奏报,象是在看一群死人。

    “朕现在,就要用一个会打仗,能打赢仗的人!一个能让建奴的血流成河,而不是让朕的子民血流成河的人!”

    他猛地转向王承恩,那眼神,象是一头被逼到绝境,准备择人而噬的困兽。

    “哪怕他是个骗子,是个杀人狂,只要他的刀是砍向建奴的,朕也认了!”

    他俯下身,一把揪住王承恩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几乎是脸贴着脸,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朕要的,不是一个在奏折里写满‘忠君爱国’,却连刀都提不动的奴才!”

    “是一把刀!”

    “一把能给朕,给这死气沉沉的大明,砍开一条活路的快刀!”

    王承恩被他眼中的疯狂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朱由检松开了他,象是丢掉一块无用的抹布。

    王承恩软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看到,年轻的天子重新挺直了腰杆,那股疯狂被一种更为可怖的冰冷所取代。

    他知道,皇爷不是在发疯。

    皇爷,是下了决心。

    “拟旨吧。”

    那声音平静下来,却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胆寒。

    王承恩不敢再有半分迟疑,手脚并用地爬回御案前,颤斗着手,铺开了那卷足以掀起朝堂巨浪的明黄色圣旨。

    他的笔尖蘸饱了墨,悬在半空,却重若千钧。

    他听到,身后的皇帝,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低低地说道。

    “朕的这把刀,到底是真的锋利,还是……另一把催命符呢?”

    “朕,等着看。”

    “传,锦衣卫指挥佥事,陆剑,觐见。”朱由检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冰冷。

    片刻之后,一道幽灵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外。

    那人三十馀岁,身着锦衣卫特有的飞鱼服,腰挎绣春刀。他面容冷峻,五官尤如刀削斧凿,没有一丝多馀的表情。整个人站在那里,便让周遭的光线都暗淡了几分。

    他叫陆剑,锦衣卫指挥佥事。崇祯登基后,亲手从提拔起来的一条恶犬,一把只听从皇帝一人命令的,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刀。

    “臣,陆剑,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平直,不带任何情绪。

    “起来吧。”朱由检挥了挥手,示意王承恩退下。

    当大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时,朱由检从御案上拿起那份刚刚写好的圣旨,走下御阶,亲手交到陆剑手中。

    “朕,要你跑一趟广宁。”

    陆剑接过圣旨,入手微沉。他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平举的双臂,摆出了一个完美的,臣子聆听圣训的姿态。

    “明面上,你是代朕宣旨的天使,要带足仪仗,彰显皇恩浩荡。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的将士,朕从不吝惜封赏!”

    朱由检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身体猛地前倾,凑近陆剑。

    那张年轻的脸在灯火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扭曲,声音压得象从地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一股子阴冷的,不属于活人的味道。

    “暗地里,朕要你……给朕看清楚了!”

    陆剑的身体纹丝不动,但背后绣春刀的鲨鱼皮刀柄,被他手心的热汗浸得有些发粘。

    “朕要你看清楚,那座广宁城,如今究竟是什么模样!那楚泽的兵,是百战精锐,还是乌合之众!那城西的火场,烧死的究竟是两千头猪,还是两千名建奴的白甲兵!”

    “朕要你,把那场‘火烧两千白甲’的奇迹,给朕原原本本地,一个细节都不差地,带回来!朕要亲眼‘看’到!”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小的,不过尺馀长,通体乌黑的古朴宝剑,没有剑鞘,剑刃上流动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森然寒光。

    他将剑,狠狠拍在陆剑捧着圣旨的手里。

    尚方宝剑!

    “若有半句欺君之言,”朱由检的声音里再无半分温度,“朕赐你先斩后奏之权!无论是谁,无论是何种功臣!”

    这柄剑,不是赏赐。

    是悬在楚泽头顶的一把铡刀。

    陆剑接过那柄沉甸甸的尚方宝剑,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直得象一根拉紧的琴弦:“臣,遵旨。”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心里,已经给那位素未谋面,却声名鹊起的楚泽将军,画上了一个血红的叉。

    在他看来,这捷报上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荒唐。

    火烧白甲两千?

    当那些鞑子是排队等着引火的柴禾吗?

    他执掌锦衣卫北镇抚司多年,见过的龌龊事,比史书上记载的还多。边将谎报军功、杀良冒功的伎俩,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十八种花样。

    就在去年,他还亲手办过一个案子。一个宣府的总兵,号称阵斩敌酋数百,缴获牛羊上万。等他的人快马加鞭赶去核查时,看到的不过是几十具被砍了脑袋的流民尸首,冻得跟石头一样硬。

    可那次,也才“数百”。

    这次的功劳,实在太大了,大到了没边,大到了愚蠢的程度。

    两千名白甲兵!那是什么概念?那是能把大明一个边镇来回犁上三遍的恐怖力量!一夜之间,被人用火烧没了?

    这谎报的胆子,比天还大。

    在他看来,这十有八九,是那袁崇焕被京畿战事逼急了,病急乱投医,联合地方上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角色,合谋上演的一出夸大战功,以求自保的烂戏。

    只是这出戏,唱得太过了。

    他已经想好了。

    他会带上北镇抚司里最擅长“闻”出谎言的缇骑,他会用最专业的手段,最严苛的眼光,去审查广宁的每一寸城墙。

    他会挖开那片焦土,一寸一寸地筛,看看下面埋着的,到底是人骨,还是牛骨。

    他会盘问每一个活口,从他们的呼吸里,从他们瞳孔的收缩中,分辨出实话与谎言。

    他要去揭穿这个可能存在的,足以加载史册的惊天骗局。

    这位皇帝亲封的“楚将军”……

    陆剑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冷酷的弧度。

    最好祈祷你的故事,编得天衣无缝。

    也最好祈祷你的脖子,比这捷报上的功劳,更硬。

    朱由检看着陆剑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胸中的郁结稍稍疏解。他相信陆剑,这条只忠于自己的恶犬,一定会给他带回最真实的答案。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那份擢升楚泽的圣旨上。

    除了封赏,圣旨的末尾,还有一道他临时加之去的命令。

    “着令广宁卫指挥佥事楚泽,依托广宁城,不必拘于固守。可便宜行事,主动出击,袭扰皇太极之后方,断其粮道,使其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务必为京师、为辽西防线,减轻压力!”

    这道命令,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

    在朱由检和朝中大臣看来,这是给了楚泽天大的胆子和荣耀,准许他以一城之兵,主动挑衅整个后金。

    可他们谁也不知道,这道看似将楚泽推向火坑的命令,对于远在广宁的楚泽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道枷锁,更是一把钥匙!

    一把足以解开“天灾”身上最后束缚,将那头名为“玩家”的恐怖巨兽,彻底从广宁这座小小的牢笼里,释放出来的钥匙!

    ……

    三日后。

    京师通往山海关的官道上,数十骑快马卷起漫天烟尘,正向着关外疾驰。

    为首之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陆剑。

    他换上了一身寻常商旅的装扮,身后跟着的,也都是锦衣卫中挑选出的顶尖好手。他们放弃了宣旨的仪仗,选择了最快的速度,直扑那个充满了谜团与功勋的旋涡中心。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陆剑伏在马背上,脑中一遍遍地推演着即将到来的交锋。

    他已经想好了数十种盘问的方案,数十种勘察现场的手段。他自信,无论那个楚泽把谎言编织得多么天花乱坠,都不可能逃过他这双眼睛。

    他相信自己是去戳破一个巨大的谎言。

    他做梦也想不到。

    自己即将看到的,将是一场远比任何谎言都更加荒诞,更加恐怖,足以彻底颠复他三十馀年人生所创建起来的,关于战争、死亡与秩序的一切认知的……真实。

    一场真正的,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