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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天子之剑的荒芜旅途

    官道早已废弃。

    陆剑伏在颠簸的马背上,冰冷的北风灌满了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羊皮袄子,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缝里。

    他身后,是十馀骑沉默的身影,同样的商旅打扮,同样的风尘仆仆。可他们坐下的战马,无一不是从西山大营里精挑细选出的良驹,在崎岖的雪地里依旧步履沉稳。每一个人的腰间,鼓鼓囊囊的,藏着不止一柄杀人的利器。

    他们是皇帝的眼睛,是皇帝的刀。

    锦衣卫。

    自出山海关,他们便舍弃了那套彰显皇恩浩荡的仪仗,昼伏夜出,专挑荒僻小路疾行。陆剑的目标很明确,他不是来耀武扬威的,他是来抓鬼的。

    一个胆大包天,欺君罔上的弥天大谎,就是他此行要斩的“鬼”。

    越往辽东腹地深入,陆剑那张刀削斧凿的脸就越发冰冷。

    人间炼狱。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能匹配眼前景象的词。

    村庄的废墟在道路两旁连绵不绝,烧成焦炭的梁木斜插在雪地里,象一根根指向天空的、绝望的手指。曾经的沃野千里,如今只剩下大片大片翻起的黑土,混杂着星星点点的白色。

    那不是雪。

    是骨头。

    人的骨头。

    陆剑的坐骑不安地打着响鼻,踩过一具被野狗啃食得只剩下半边身子的尸骸。那是一个老妇人,花白的头发凝结着冰霜,干枯的手还死死抓着一个破了口的瓦罐。

    一名跟在身后的年轻缇骑终于没忍住,猛地勒住马,翻身到路边,扶着一棵枯树剧烈地干呕起来。

    队伍停下了。

    一个老成的缇骑面无表情地递过去一个水囊,声音沙哑。

    “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陆剑没有回头,他的视线扫过这片死寂的土地。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腐臭与血腥的甜腻气味,浓得化不开,钻进鼻腔,附在喉头,让人作呕。

    他见惯了生死,北镇抚司的大狱里,比这更惨烈的场面他也面不改色地看过。可那不一样。大狱里的死亡,是有序的,是权力的彰显。

    而眼前的死亡,是无序的,是崩坏。

    是一个帝国肌体之上,正在迅速腐烂、流出脓水的巨大疮口。

    “头儿……”那年轻缇骑漱了口,脸色惨白地走回来,声音发颤,“这鬼地方,别说人了,连只活耗子都难找。那捷报上说……说火烧建奴两千精锐……这……这怎么可能?”

    另一个缇骑冷哼一声,压低了声音,话里带着一股子嘲讽。

    “拿什么烧?拿这些骨头当柴火吗?”

    陆剑终于回头,冷电般的目光扫过说话的两人。

    “闭嘴。”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那两人立刻噤声,垂下头不敢再言语。

    陆剑重新转过头,马鞭轻轻敲打着马鞍。他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火烧白甲两千。

    何其荒唐。

    “大人,前面有动静。”

    一名斥候无声无息地从前方林地里折返,声音压得极低。

    陆剑做了个手势,十几人立刻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馀的声响,牵着马匹隐入路旁的枯林。

    没过多久,几个蹒跚的人影出现在雪地的尽头。

    那是几个溃兵,如果还能称之为兵的话。他们身上早已没了甲胄,只裹着几片破烂的棉絮和布条,手里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挪动。每一个都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活象几具会走路的骷髅。

    陆剑的眼神冷酷,对身边的副手打了个眼色。

    两名缇骑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象两头捕食的猎豹。

    那几个溃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就被按倒在地,冰冷的刀锋抵住了他们的喉咙。

    “军爷饶命!饶命啊!我们不是逃兵!我们是……是从辽东逃出来的!”一个年纪稍长的溃兵涕泪横流,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

    辽东?

    陆剑从树后走了出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几个抖如筛糠的废物,声音里不带任何温度。

    “广宁现在如何?”

    那老兵听到“广宁”二字,浑身一哆嗦,眼神里迸发出一种极度的恐惧。

    “死城!广宁早就是一座死城了!”他尖叫起来,“广宁被围了快两个月!粮食估计早就吃光了!草根、树皮,能吃的都吃了……后来……后来……”

    他的声音颤斗,牙齿咯咯作响,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恐怖画面。

    “阿敏那个天杀的屠夫,把城围得水泄不通!广宁估计早就断了音频,朝廷……朝廷早就把我们忘了!广宁,就是个活地狱!军爷,别去了,千万别去啊!去了就是送死!”

    陆剑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些话,和他预想中的一模一样。

    这才是“兵法常理”,这才是现实。

    什么火烧白甲两千,什么智退强敌,在这片连活人都快绝迹的土地上,听起来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那楚泽呢?”陆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楚泽?那个守将?”老兵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鄙夷和怜悯的神情,“他?他要是真有本事,广宁还能被围成这样?估计早就死了,或者……或者被手下饿疯的兵给分食了!”

    够了。

    陆剑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挥了挥手,那几个溃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向着山海关的方向逃去,很快便消失在风雪中。

    一名副手上前,低声问道:“大人,为何放他们走?”

    “几个快死的废物而已,杀了脏了刀。”陆剑淡淡地说道,他重新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广宁的方向,那眼神冷得能把空气冻结。

    他抚摸着怀中那柄硬邦邦的物事。

    那是尚方宝剑。

    是天子的怒火,也是天子的期盼。

    陆剑此刻无比确信,自己怀揣的,是正义。

    那个叫楚泽的守将,还有他背后的袁崇焕,他们用一个荒唐的谎言,编织了一场虚假的胜利,欺骗了那个坐在冰冷龙椅上,早已被无数坏消息折磨得濒临崩溃的年轻君王。

    这是何等的胆大妄为!

    这是对这片土地上所有死难者的亵读!

    在这尸横遍野,人相食的末日景象下,谈什么“大捷”?

    那奏报上的每一个字,都沾满了谎言的污秽,都象是在嘲讽这片土地的苦难。

    陆剑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他此行,不是去核查军功,而是去审判。

    审判一个胆敢将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欺君者!

    他已经开始在脑中构思,该如何用最锋利、最无情的方式,撕开这个骗局。他要将真相,血淋淋地,呈递到陛下的御案上。

    那个楚泽……

    陆剑的嘴角,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

    最好祈祷,地狱里没有锦衣卫的诏狱。

    队伍继续前行,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所有缇骑都从那些溃兵的话里,确认了此行的“真相”。他们看着周围的惨景,再想到那份夸张的捷报,心中都升起一股被愚弄的愤怒。

    然而,当他们一行人真正踏入广宁的地界,周遭的景致,开始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头儿,看那边!”

    一名眼尖的缇骑猛地勒住马缰,指向前方一片稀疏的林子。

    众人顺势望去,雪地里,几具穿着后金号衣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格外刺眼。

    陆剑眼神一凛,翻身下马,做了个手势。十几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呈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向林地摸去。

    死者一共五人,都是后金出塞的哨骑。

    陆剑的副手逐一检查,眉头越拧越紧。

    “手法很干净。”他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都是一击毙命。一个一箭封喉,两个被抹了脖子,剩下两个,胸口有贯穿伤,象是被长枪捅的。看样子,连预警的机会都没有。”

    这结论让周围的缇骑都有些骚动。

    一名缇骑忍不住低声议论:“辽东这地界,除了关宁铁骑,还有这等硬手子?莫非是那楚泽藏的家丁精锐?”

    陆剑没作声。

    他蹲下身,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捻起一点雪。雪下,是早已凝固成深褐色的血块。从尸体冻僵的程度看,死了至少有两三天。

    困兽之斗吗?

    把城里最后一点能打的派出来,伏击哨探,制造外围还有一战之力的假象?

    这手段,倒也说得通。

    可这并不能动摇陆剑的判断,反而让他更加确信,广宁城内已是外强中干,只能靠这种小把戏来虚张声势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雪末。

    “走。”

    队伍继续前行。

    可没走出十里地,他们又停下了。

    这次,是一名后金甲兵。

    死状,堪称离奇。

    他整个人头下脚上,倒栽葱似的插在一个半人多深的土坑里。坑底,几根削得歪歪扭扭的木桩子,毫不留情地捅穿了他的胸膛和腹部。

    那土坑挖得极为粗劣,边缘的土都是松的,甚至能看到新鲜的铲印。上面的伪装更是简陋得可笑,就那么随随便便铺了几根枯枝败叶,仿佛生怕别人看不见这里有个坑。

    别说经验丰富的斥候,就是一个眼神正常的庄稼汉,隔着几十步都能瞧出不对劲。

    可偏偏,一名货真价实的后金甲兵,就这么直挺挺地栽了进去。

    “噗嗤……”

    那个先前干呕的年轻缇骑,这次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这他娘的是谁挖的?三岁毛孩的玩意儿吧?连我家后院抓耗子的夹子都比这精细!这也能扎死人?”

    他话音未落,就被副手狠狠瞪了一眼。

    副手指了指坑里那具尸体:“你看清楚,那不是普通的鞑子兵,是巴牙喇!正经的白甲兵!你看他甲胄的制式,再看那双皮靴!”

    年轻缇骑的笑声,戛然而止。

    其他人也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从讥笑,慢慢变成了困惑,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一个能冲锋陷阵的白甲勇士,死在了一个连村里猎户都嫌弃的,蠢到极致的陷阱里。

    这算什么章法?

    陆剑的眉头,终于第一次紧紧锁在了一起。

    如果说第一次的伏击,是困兽之斗,那这第二次的陷阱,又算什么?

    一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诡异感,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上陆剑的心头。

    这片土地,依旧死寂荒芜。

    可在这片死寂之下,似乎有什么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那东西,不讲章法,不合逻辑,充满了混乱与恶意。

    “大人……”副手也感觉不对劲了,“这广宁城,怕是有点古怪。”

    陆剑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越过那个可笑的陷阱,望向更远方。

    那里,地平线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道模糊的、纤细的轮廓。

    是广宁的城墙。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他的胸中涌起。他迫切地想要亲眼看一看,那座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又行了数里,天色渐晚,风声愈发凄厉。

    就在这时,队伍最前方那名听力最敏锐的缇骑,突然猛地一抬手,勒住了马缰。

    “嘘!”

    整个队伍瞬间静止,十几名锦衣卫精锐同时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冰冷的杀气在林间弥漫。

    “大人……你听。”那名缇骑侧着耳朵,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困惑。

    陆剑屏住呼吸,仔细地聆听。

    风声,呜呜咽咽,象是鬼哭。

    但在那风声的间隙里,他隐约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很远,很模糊,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

    不是喊杀声,不是哀嚎,更不是战鼓。

    那象是……成千上万的人,汇聚在一起,用一种极为亢奋、极为整齐的语调,在呼喊着什么。

    随着他们又往前行进了一段距离,那声音,变得清淅了一些。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整齐划一的号子声,充满了力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陆剑和他手下的缇骑们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茫然。

    这是在……操练?

    可什么军队的操练,会喊这种古怪的号子?

    紧接着,另一句口号,如同惊雷般,顺着寒风,狠狠砸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为了功勋!修路致富!”

    “轰——!”

    陆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身后的十几名锦衣卫高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僵在了原地,嘴巴微张,表情呆滞,活象一群被雷劈了的木雕。

    为了……什么?

    功勋?

    修路……致富?!

    陆剑猛地抬头,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世界观,他那套创建在血与火、阴谋与权术之上的,坚不可摧的认知体系,在这一刻,被这句荒诞到极点的口号,狠狠地砸出了一道裂缝。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想过会看到一座尸横遍野的死城。

    他想过会看到一群穷凶极恶的骗子。

    他甚至想过会看到楚泽的残部在负隅顽抗。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在这片人间炼狱的尽头,等待他的,会是这样一种……完全无法被理解的,充满了癫狂与活力的……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