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废墟上,风声突然尖锐起来,呼啸着卷起地面上细碎的黑色灰烬,在空中打着旋。
陆剑的质问,剥开了所有神异和战功的表象,直刺楚泽权力的内核。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见的一切都更致命。
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变得凝重,压的人喘不过气。那几个在远处围着红衣大炮争论的玩家,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好奇的投来几道视线,却被王二牛的身躯不动声色的挡了回去。
楚泽迎着陆剑那几乎要将人剖开的审视,脸上却无半分波澜。
他象是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甚至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
他只是缓缓的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神情里,混杂着一种凡人面对天威的敬畏,和一丝身不由己的无奈。
焦黑的废墟上,风声突然尖锐起来,刮过这片死寂的土地。黑色的灰烬,是两千名白甲精锐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被狂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迷乱了所有人的视线。
陆剑的质问剥开了所有神异和战功的表象,直刺楚泽权力的内核。这个问题比之前所见的一切都更致命。
空气在瞬间被抽空,变得凝重,压的人喘不过气。
王二牛魁悟的身躯不动声色的挡住了远处投来的好奇视线,将这片地狱焦土,变成了一座只属于两个人的审判场。
楚泽迎着陆剑那几乎要将人剖开的审视,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他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甚至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身不由己的疲惫。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一口气息,带着坟墓的冰冷,消散在凛冽的寒风里。
“陆大人,你问错了。”
一句话,让陆剑那早已紧绷的神经,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他眉头紧锁,身上那股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冷酷气息,不减反增,眼中的寒光更甚。
“哦?错在何处?”
楚泽没有看他,而是转过身,重新望向这片广阔的地狱焦土,望向那些扭曲碳化的横梁,望向那被烧成琉璃质地的大地。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肃穆,每一个字都带着回响,讲述着一段不属于人间的秘辛。
“天兵,不是我的私兵,也不是朝廷的军队。”
“他们是应天地劫难而生的天灾,是上苍对建奴倒行逆施、残暴不仁,降下的最严酷的惩戒。”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的间隙,都任由风声灌入,放大那份震撼。
“我,楚泽,不过是一介凡人,侥幸得了上苍垂青,能略通其意,引导其行罢了。”
这番话,在陆剑和他身后所有缇骑的心头轰然炸响!
天灾!
他竟然用天灾这两个字,来形容那支不死的军团!
这个定义,荒谬绝伦,却又精准的令人不寒而栗!
洪水、地震、蝗灾,这些才是天灾。人力不可抗拒,凡人只能顺应、躲避、引导。而那些悍不畏死、死而复生、掌握着闻所未闻手段的天兵,他们的出现,不也正是一场针对后金鞑子的人形天灾吗?
他不是掌控者,他只是一个被选中的,能够解读天意的使者!
楚泽缓缓转回头,坦然的迎上陆剑的审视,那份坦然,不似作伪,清澈的如同寒冬的冰面。
“陆大人,您觉得,凡人,能真正掌控一场天灾吗?”
他反问。
这个问题,将所有的重压,原封不动的还给了陆剑。
“我能引导他们守城,能引导他们杀敌,是因为这符合他们降世的大义,保我华夏,护我衣冠!这,是天意,也是他们存在的根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掷地有声。
“但若我心生歹念,让他们去行那无义之战,让他们去屠戮无辜的百姓,让他们将刀锋对准大明的袍泽…”
楚泽的声音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带丝毫笑意的弧度,那份自嘲,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心底发寒。
“恐怕,第一个被这天灾反噬,撕成碎片的,便是我楚泽自己。”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在这片焦土的映衬下,拥有了不容置疑的真实。
真的部分在于,玩家群体确实有自己的主流价值观和自由意志,楚泽若真发布一个让他们去屠杀汉人百姓的任务,必然会引起滔天巨浪,甚至导致整个阵营的崩溃。
可对陆剑而言,这番话却象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他心中所有的死结!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天兵行事癫狂,毫无军纪,却又在大方向上,坚定不移的执行着楚泽的战略意图!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楚泽能创造出如此辉煌的战绩,却始终对这股力量,抱有一种若即若离的审慎!
原来如此!
这根本不是一支可以被完全掌控的军队!
这是一股需要顺应、需要引导、甚至需要去讨好的毁灭性力量!
楚泽的忠诚,不再需要他自己去辩解,而是被这股力量的天性给牢牢的绑定了!
他若忠于大明,忠于这片土地,则天兵为神兵,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剑。
他若心生反叛,则天兵为天灾,会第一个将他这个引导者撕碎!
这个解释,充满了神神叨叨的玄学味道,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内在逻辑,完美的闭合成了一个环。
陆剑沉默了。
他那套创建在权谋、刑讯、逻辑和常识上的世界观,在被楚泽轮番轰炸之后,终于被这最后一套天命的说辞,给彻底的、系统性的重塑了。
陆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身后那些身经百战的缇骑,此刻脸上的神情象是活活吞下了一块冰。楚泽看在眼里,心知肚明,所有的铺垫和震撼,都必须在此刻,用一个无可辩驳的姿态,画上句号。
言语的说服力,终究有限。
他需要一个,足以让紫禁城里那位多疑的天子,都无法质疑的姿态!
咚的一声!
一声沉重的闷响。
在陆剑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楚泽猛的后退一步,整个人的重心轰然下沉。他面向千里之外的京师方向,对着那座代表天下权柄的紫禁城,重重的,单膝砸了下去!
玄黑的铁甲护膝,和焦黑琉璃质地的大地,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响声。那声音,在这片埋葬了两千亡魂的死寂废墟上,清淅的如同战鼓擂动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没有弯腰,更没有低头。他昂着头,胸膛挺的笔直,宁折不弯。他将全身的精气神都灌注进了喉咙,发出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这片焦土的上空激荡回响!
“我楚泽,深受皇恩,食大明俸禄!”
“自踏足辽东之日起,心中所思所念,唯有扫平建奴,荡清丑虏,以报君恩!”
“天兵之力,非我之能,实乃陛下洪福齐天,德感上苍,方才感召而来,泽被辽东万民!”
他每一个字,都说的铿锵有力,每一个词,都掷地有声!
最后,那颗高傲的头颅,终于缓缓垂下,额前的铁甲几乎触碰到地面,声音里带上了一股决绝的、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若有二心,天人共戮!”
“天人共戮!”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用鲜血和灵魂铸就的誓言,又如同一道最恶毒的诅咒,在这片坟场上空,久久盘旋,不肯散去。
。在这一刻诡异的停歇了。
陆剑和他身后的十几名缇骑,就这么静静的站着,看着单膝跪在焦土上,身形挺拔的年轻人。
这一跪,将姿态做到了极致。
这一番话,更是将他自己的定位,用最滚烫的烙铁,死死的钉在了大明忠臣这块金字牌匾上。
他将所有的功劳,所有的神异,所有的不可思议,全都归于了远在京师的陛下洪福齐天。
他将自己,严丝合缝的,塞进了一个天罚之鞭的执行者位置上。
鞭子,是用来抽打敌人的。
而那个握着鞭子的人,从始至终,只能是天子!
这番表态,无懈可击,无懈可击!
陆剑深深的,深深的凝视着跪在地上的楚泽,那双见惯了世间所有阴暗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那双见惯了无数阴私诡诈的眼睛里,那股锐利的审视和怀疑,终于缓缓的,一点点的收敛了回去。
他信了吗?
不,他一个字都不信。
锦衣卫从不相信任何人的言语,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手中的刀。
但他知道,这套说辞,他必须信。
因为这套说辞,是眼下唯一能够解释广宁城所有光怪陆离,又能维护皇权至高无上地位的,完美答案。
他可以原封不动的,将这套说辞写进给皇帝的密奏里。
皇帝,也一定会信。
因为皇帝需要的,不是一个无法理解的、潜在的威胁,而是一个可以被定义的、忠诚的、被天命所加持的祥瑞。
许久。
焦土上,只有风在哭嚎。
陆剑终于动了。
他没有让手下代劳,而是亲自上前两步,伸出那双沾染过无数鲜血和阴谋的双手,沉稳而有力的,将单膝跪地的楚泽从地上扶了起来。
入手,是冰冷坚硬的甲胄,甲胄之下,是一个年轻人坚实的骨架。
“楚将军,快快请起!”
陆剑的声音,褪去了之前刀锋般的锐利,变得沙哑而低沉,里面混杂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将军忠勇,报国之心,日月可鉴!本官,定会将此间种种,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奏明陛下!”
他每一个字都咬的很重,与其说是在安慰,不如说是在给这场颠复他毕生认知的参观,下一个官方的、政治正确的定义。
楚泽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黑色灰烬,动作写意,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谦和的,甚至有些无害的微笑。
“有劳陆大人了。”
陆剑扶着楚泽手臂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那双戴着牛皮手套的手,五指收紧,稳如铁钳。
他盯着楚-泽,一字一顿的说道:“只是,此事干系太过重大,非同小可。本官还需在广宁城中,盘桓数日,以便详尽军情,也好为将军向朝廷请功。”
话,说的冠冕堂皇。
功劳要核实,神迹要验证。
言下之意,你这座城,你手下的人,你所有的秘密,都将在我锦衣卫的注视之下。
参观结束了。
接下来,是锦衣卫的自由调查时间。
他心中早已盘算好,要让他带来的这些精锐缇骑,化作一群最贪婪的饿狼,扑进这座疯狂的城市。用他们的眼睛,用他们的耳朵,将这座城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句闲谈,都翻个底朝天。
他要亲自去验证,楚泽那套天命的说辞,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理当如此。”
楚泽坦然的点了点头,没有半分被监视的自觉,反而露出一副我全力配合的诚恳模样。
“广宁城上下,定会全力配合大人。大人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可来寻我。”
“好。”
陆剑终于松开了手。
他侧过身,对着身后一名始终沉默不语,气息却最为沉凝的缇骑头领,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来人。”
“在!”那名头领踏前一步,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肃杀之音。
“先送楚将军回府歇息,将军连日操劳,不可累着了。”
“遵命!”
陆剑的安排,滴水不漏,却又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等,自去馆驿安歇便可,不必劳烦将军费心。”
这个安排,已经是在明确的划分界限。
从此刻起,他们不再是需要招待的客人,而是代表着皇权,进驻此地的眼睛。
楚泽也不点破,只是对着陆剑,再次拱了拱手,那姿态,依旧是下级对上官的恭谨。
“那,下官便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再不看陆剑一眼,转身便走。
玄黑色的铁甲,在他身后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轮廓。他的脚步踩在焦黑的琉璃质地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不急不缓,从容的不象一个即将被严密监视的边将,反倒象一个刚刚结束了一场完美演出的棋手,正准备退回幕后。
两名缇骑面无表情的跟了上去,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名为护送,实为看押。
陆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楚泽的背影,在那片地狱般的废墟中渐行渐远,直到那个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城中建筑的拐角。
风,再次呼啸起来,卷起地上的灰烬,迷了人的眼。
“头儿…”
一名心腹缇骑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震撼和困惑。
“这个楚泽…他说的那些,关于天灾的话,您…信吗?”
陆剑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接住了一片被风吹来的,黑色的灰烬。
那灰烬在他的皮手套上,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污渍。
他用手指,轻轻将其碾开。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的有些飘忽,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他信不信,不重要。”
“我信不信,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
陆剑的视线,越过这片地狱焦土,望向了那座灰白色的、如同巨兽般匍匐的雄城。
望向了城中那数万喧嚣鼎沸,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天灾。
“陛下,信不信。”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比这片废墟上任何一块扭曲的钢铁都要沉重。
那名心腹缇骑的身体僵了一下,瞬间明白了自己长官话语中的深意。
是啊,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套说辞,能不能让紫禁城里那位至高无上的君王,安心。
能不能将这股足以颠复天下的力量,名正言顺的,纳入大明的掌控之下,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掌控。
想通了这一层,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那股寒意,比方才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