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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诛心九策

    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四个半人高的黄铜炭盆里,上好的银丝炭烧得通红,毕剥作响。

    暖阁里的温度高得能让人闷出汗来。

    崇祯穿着明黄色的常服,来回在御案前踱步。他双手死死绞在一起,用力搓弄着,指尖却冰凉刺骨。

    眼窝深陷,布满血丝。这已经是第三个不眠之夜。

    轰!

    极远处的夜空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暖阁的窗棂跟着发出一阵细微的震颤。

    那是广渠门方向红夷大炮的轰鸣。

    崇祯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窗外黑压压的夜空。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皇太极。

    十万建奴大军。

    怎么就到了北京城下!

    蓟辽防线耗费了大明无数钱粮,修了那么多堡垒,养了那么多关宁铁骑。结果建奴绕道蒙古,直接打到了大明的心脏!

    “王承恩!”崇祯猛地转过身,声音嘶哑得厉害。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赶紧上前,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响。

    “万岁爷,奴婢在。”

    “传旨的人呢!怎么还没回来!”崇祯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紫檀木圆凳。

    圆凳咕噜噜滚到王承恩脚边,撞在柱子上。

    王承恩吓得浑身哆嗦,连头都不敢抬。

    “回万岁爷……算算时辰,应该快到了。广渠门那边乱得很,兴许是路上耽搁了……”

    “耽搁?”崇祯冷笑出声,声音里透着极其危险的暴躁,“他袁崇焕好大的架子!朕让他单骑入城,他还要朕等他多久!”

    暖阁内死寂一片。

    几名内阁重臣垂手站在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首辅周延儒站在文臣最前面。

    他穿着绯红色的朝服,胸前的仙鹤补子在烛火下反着微光。

    周延儒低着头,馀光瞥见崇祯那只攥得发白的拳头,心底泛起冷意。

    时机到了。

    这几天,京师戒严,百官徨恐。武将集团因为建奴兵临城下,风头隐隐有压过文官的趋势。尤其是城外那个袁崇焕,手握九千关宁铁骑,硬生生把皇太极挡在了广渠门外。

    要是真让袁崇焕打赢了这仗,以后这朝堂上,文官哪里还有说话的份!

    必须把这股苗头掐死。

    武将,就该老老实实当朝廷的狗。狗要是咬了人,或者不听话了,就得杀。

    周延儒理了理宽大的袖口,双手捧起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厚重奏折。

    他上前一步,重重跪在金砖上。

    “陛下!”

    周延儒的声音悲恸,透着忠臣泣血的愤慨,“臣有本要奏!蓟辽督师袁崇焕,姑负圣恩,罪不可赦!请陛下立刻将其下狱,明正典刑!”

    这句话扔出来,整个暖阁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承恩趴在地上,倒吸了一口凉气。

    崇祯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周延儒。

    “你说什么?”崇祯压低声音。

    周延儒毫不退缩,双手将奏折高高举过头顶。

    “臣弹劾袁崇焕九大罪状!条条皆是死罪!”

    周延儒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掷地有声。

    “其一!付托不效!”

    周延儒咬着牙,字字诛心。

    “陛下登极之初,袁崇焕夸下海口,五年平辽。朝廷为此倾尽天下财力,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连内帑都掏空了!结果呢?五年未到,建奴的铁骑却踏破了长城,兵临北京城下!京畿之地,数十万百姓惨遭屠戮,妻离子散!这叫平辽吗?这叫丧权辱国!此乃欺君之罪!”

    崇祯的脸色瞬间铁青。

    五年平辽。

    这是他心头最痛的一根刺。当初在平台召对,袁崇焕信誓旦旦,他满心欢喜,甚至解下身上的御衣赐给袁崇焕。

    现在,皇太极的大军就在城外。这简直是对他这个大明皇帝最响亮的耳光。

    周延儒根本不给崇祯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第二条罪状。

    “其二!专恃欺隐!”

    周延儒抬起头,满脸痛心疾首。

    “建奴绕道蒙古,十万大军绝非一日集结。袁崇焕身为蓟辽督师,手握重兵,眼线遍布关外,岂会不知?他分明是早就知晓建奴动向,却隐瞒不报!甚至……”

    周延儒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极其恶毒的揣测。

    “甚至,他是有意纵敌深入!挟寇以邀功!他想让建奴威胁京师,好逼迫朝廷答应他更多的条件!此等阳奉阴违、拿大明江山社稷作伐的行径,其心可诛!”

    挟寇邀功。

    这四个字砸在崇祯的心坎上。

    崇祯生性多疑。他最恨臣子欺瞒。

    崇祯双手撑在御案上,骨节泛白。他想起这几天城外的战报,袁崇焕明明有兵,却不主动出击,只是一味防守。

    难道真如周延儒所说,袁崇焕在养寇自重?

    周延儒看着崇祯变幻的脸色,心里冷笑。火候差不多了,是时候抛出最后的杀招了。

    “其三!以市米则资盗!”

    周延儒猛地拔高音量,声音在大殿内炸响。

    “陛下!关外大旱,建奴缺粮,本是天赐良机。可袁崇焕却以安抚蒙古为由,私下向喀喇沁部落出售大量军粮!喀喇沁部落早已暗中投靠建奴,这批粮食转手就送到了皇太极的手里!”

    周延儒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前线将士忍饥挨饿,他袁崇焕却拿着大明的粮食,去喂饱建奴的战马!这不是资敌是什么!这是通敌叛国!”

    资敌。

    通敌叛国。

    这两个词砸下来,崇祯彻底破防了。

    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啪!”

    崇祯猛地抓起御案上的青花瓷茶盏,狠狠砸在金砖上。

    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滚烫的茶水顺着金砖的缝隙流淌,冒出袅袅白气。

    王承恩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茶水溅在他的太监服上,烫得皮肉生疼,但他只能死死咬着牙。

    暖阁里的空气凝滞了。

    周延儒跪在碎瓷片不远处,腰背挺得笔直。他低垂着头,嘴角那抹隐蔽的冷笑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痛心疾首。

    火候到了。

    万岁爷的底线已经被戳破。接下来,就该下死手了。

    周延儒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内炸响。

    “陛下!资敌通敌,不过是其罪之三!臣要弹劾的第四条罪状,乃是‘以谋款则斩帅’!”

    这几个字一出来,暖阁里几个内阁重臣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毛文龙案。

    这是朝廷里的禁忌,也是崇祯心里最深的一块伤疤。当年袁崇焕手持尚方宝剑,在双岛擅杀左都督毛文龙。先斩后奏。事后奏疏递到京城,崇祯虽然捏着鼻子认了,还下了安抚的旨意,但哪个皇帝能容忍臣子不经请示,擅杀正一品的大员?

    周延儒猛地抬起头,直视御案后的崇祯,字字泣血。

    “陛下明鉴!当年袁崇焕擅杀毛文龙,给出的理由是毛文龙骄横跋扈、糜费军饷。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周延儒双手在身侧攥紧,声音因为极度激愤而发着颤。

    “毛文龙孤悬海外,镇守皮岛多年。只要皮岛还在,建奴的后方就永无宁日!皇太极做梦都想拔掉这颗钉子!可皇太极打不下来啊!结果呢?建奴拔不掉的钉子,被他袁崇焕用陛下的尚方宝剑,轻而易举地拔了!”

    “他杀毛文龙,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整顿军纪!他是为了向皇太极递交投名状,扫除与后金秘密议和的障碍啊!”

    投名状。

    这三个字砸在空旷的暖阁里,震得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崇祯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抠住御案的边缘,指甲几乎要生生折断。

    周延儒根本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连珠炮般继续抛出诛心之论。

    “陛下细想!毛文龙一死,建奴后方再无牵制,皇太极这才敢肆无忌惮地倾巢而出,绕道蒙古直逼京师!袁崇焕杀毛文龙,就是在为建奴入关扫清障碍!他这是在为自己跟后金秘密议和铺路!”

    “臣敢断言,袁崇焕早就跟皇太极暗通款曲!他用毛文龙的人头,换取了建奴的信任。如今建奴兵临城下,就是他袁崇焕与皇太极里应外合的毒计!”

    大殿内死寂。

    只有地龙里炭火爆裂的劈啪声。

    崇祯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拉扯的声响。

    当年皮岛的折子一份份在脑海里闪过。袁崇焕信誓旦旦地说杀毛文龙是为了平辽大计。

    平辽?

    平到建奴的大军打到了北京城下!

    崇祯只觉得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理智全无。他被骗了。被一个武将当成傻子一样戏弄!

    但他还要加之最后一把火。要把这个手握重兵的蓟辽督师,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其五,纵敌长驱!其六,顿兵不战!”

    周延儒猛地直起身子,双手直指窗外黑压压的夜空,声音凄厉。

    “陛下听听外面的炮声!建奴的铁骑就在广渠门外!十万大军啊!从蓟州到通州,再到这京师城下,几百里的路程,建奴如入无人之境!”

    “袁崇焕手握数万关宁铁骑,号称天下强军。他为何拦不住?他是不想拦!”

    周延儒转过身,指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文官。

    “诸位大人都清楚,袁崇焕的兵马几天前就到了蓟州。他若是真心勤王,早该在蓟州将建奴死死咬住。可他呢?他一路尾随建奴,隔岸观火!眼睁睁看着建奴屠戮我大明百姓,劫掠我大明州县!”

    “他这是故意放建奴入关!拿我大明百姓的命,去填他袁崇焕的军功簿!”

    周延儒转回身,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如今建奴到了城下。关宁军数万精锐就在广渠门外,就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他为何迟迟不与建奴决战?他为何只守不攻?”

    周延儒抬起头,满脸悲愤,眼泪顺着皱纹流了下来。

    “他这是在等啊陛下!他在等京师大乱,等朝廷无计可施!他在等陛下向他低头!他这是拥兵自重,挟天子以令诸候!”

    暖阁内。

    群臣哗然。

    墙倒众人推。这些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官们,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恐惧的出口。

    建奴打到家门口了。京城危在旦夕。必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承担所有的罪责。

    而袁崇焕,就是那个最完美的替罪羊。

    兵部尚书王洽连滚带爬地从班列里挤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周延儒身边。

    “陛下!周大人所言极是!袁崇焕顿兵不战,致使京畿生灵涂炭。城外百姓被建奴烧杀抢掠,惨叫声连城墙上都能听见!袁崇焕却按兵不动,此乃死罪啊!”

    户部尚书毕自严也跪了下来,声音发颤。

    “陛下,朝廷为了辽东,连年加派三饷,国库早已空虚。袁崇焕拿着朝廷的钱粮,却不肯为国死战。如今更是纵敌深入,威胁宗社。臣附议周大人,请斩袁崇焕以谢天下!”

    哗啦啦。

    暖阁内的文官跪倒了一大片。

    “请斩袁崇焕!”

    “请陛下下旨,拿问袁崇焕!”

    “诛杀国贼,以安民心!”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在乾清宫东暖阁内回荡。

    崇祯站在御案后。

    看着下面跪倒一片的绯红朝服。听着那些义愤填膺的声讨。

    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暖阁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刚刚还在群情激愤的文官们,突然感觉到头皮发麻。声浪渐渐平息。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死死盯着眼前的金砖。

    崇祯脸上的暴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情的帝王之威。

    他绕过御案,踩着满地碎瓷片,一步步走到周延儒面前。

    粉底皂靴停在周延儒的视线里。

    周延儒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虽然在算计袁崇焕,但他心里很清楚,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同样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

    “爱卿。”

    崇祯开口了。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骨头缝里直冒寒气。

    “你这奏折上,不是有九大罪状吗?”

    崇祯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延儒,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

    “这才念了六条。剩下的,一并念出来吧。朕听着。”

    周延儒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他颤斗着手,将那份厚重的奏折重新捧起。

    “臣……遵旨。”

    周延儒的声音彻底失去了刚才的慷慨激昂,只剩下难以掩饰的颤音。

    “其七……遣散援兵。”

    周延儒硬着头皮念下去。

    “建奴入关,各地勤王兵马星夜驰援。满桂、侯世禄等总兵率军赶到京师。袁崇焕却以统一指挥为由,强行接管各路兵马,甚至将满桂等将领的兵权剥夺,打发到外围去送死。他这是在剪除异己,削弱京师防御!”

    “其八……擅主和议。”

    周延儒每念一条,暖阁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袁崇焕在城外,多次派人与建奴私下接触。前日甚至有建奴使者大摇大摆进入关宁军大营。两军交战,主帅私会敌使,此乃大忌。臣怀疑,他们已经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其九……”

    周延儒停顿了一下。这最后一条,才是真正的绝杀。

    “其九。市恩武将,结党营私。”

    周延儒咬紧牙关,把这顶最大的帽子扣了上去。

    “袁崇焕在辽东多年,提拔的皆是其亲信旧部。祖大寿、何可纲等人,只知有袁督师,不知有大明皇帝!关宁铁骑,早已成了他袁崇焕的私军!若任由其发展下去,安史之乱,近在眼前!”

    念完最后一个字。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九条罪状,条条诛心。条条都是要灭九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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