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去追。
穷寇莫追,而且对方可能还有接应。
她快速找到自己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又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才缓缓滑下石坡。
刚才激战的八路军部队已经撤走,山谷空无一人,只有硝烟味和血腥气在晚风中慢慢飘散。
李婉宁靠着岩石坐下,处理了一下身上的擦伤和淤青。
刚才那一战虽然短暂,却凶险万分,消耗了她大量体力。
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远处苍茫的群山,心中却更加坚定。
这里,就是战场的前线了。
他,一定就在这片山林的某个地方,进行着同样残酷的战斗。
“等着我,就快到了。”她喃喃自语,包扎好伤口,重新背起包袱,辨认了一下方向,再次踏上征途。
这一次,她的步伐更快,更稳。
香港,傍晚,半山别墅书房。
婉容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火光与星光》的初稿完成了,字里行间充满了悲壮与希望。
她正想让女佣帮忙沏杯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来的是司徒美堂本人,神色比往日更加凝重。
“郭女士,打扰了。”司徒美堂坐下,没有寒暄,直接道,
“情况有些变化。日本领事馆今天下午向港督府递交了最后通牒式的照会,要求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处理’掉‘江上客’的文章和作者,否则将考虑采取‘必要措施’,并暗示可能影响香港的‘航运安全’。”
婉容心头一紧:“港英政府的态度是?”
“还在摇摆,但压力极大。”司徒美堂道,
“英国人不想得罪日本人,尤其现在欧洲局势也紧张。他们很可能最终会妥协,至少会做出姿态,比如暂时查封几家刊登你文章的报馆,或者……要求你‘暂时离开香港’。”
“离开?去哪里?”
“重庆,或者昆明,甚至海外。”司徒美堂看着她,
“我个人建议,去重庆。那里是战时陪都,文化界人士云集,你的文章在那里也能发挥作用,而且相对安全些。”
“我在那边有些关系,可以安排。”
婉容沉默了片刻。
离开香港,意味着离华北、离他更远了。
但她也明白,继续留在香港,不仅自己危险,还可能连累司徒美堂先生和报社同仁。
“司徒先生,”婉容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果我离开,能保证那些报社的编辑和工作人员不受牵连吗?”
“我会尽力斡旋。”司徒美堂保证道,
“主要目标是你和文章本身。你离开后,风头或许会过去一些。”
“好。”婉容做出了决定,“我去重庆。什么时候动身?”
“事不宜迟,明晚有一艘英国的客货轮‘皇后号’启程前往广州湾,然后转陆路去重庆。”
“船票和沿途的接应,我已经安排好了。”司徒美堂道,
“你收拾一下必要物品,不要多带。明天下午,我会派人来接你。”
“谢谢司徒先生。”婉容由衷感谢。
司徒美堂摆摆手,叹了口气:
“这世道,笔杆子有时候比枪杆子还招恨。郭女士,保重。到了重庆,一切小心。”
“张宗兴那边……如果有消息,我会设法通知你。”
听到那个名字,婉容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但她只是点了点头:“也请司徒先生保重。”
送走司徒美堂,婉容回到书桌前,看着那篇刚刚完成的《火光与星光》。
她将稿纸仔细折好,放入一个防水的牛皮纸袋中。
然后,她拉开抽屉,取出那本写满了不能寄出的思念的日记本,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放入了即将随身的行李箱夹层。
她又拿起那串被摩挲得温润的檀木珠,戴在腕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平静。
窗外,香港的夜色华灯初上,一片繁华安宁的假象。
而她知道,自己即将告别这片暂时的港湾,驶向战时中国更深的内陆,走向更未知、但也更贴近那片主战场的天地。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听到他的消息。
但她知道,她的笔不会停,她的心不会变。
就像她在文章结尾写的那样:
“火光或许会暂时被黑暗吞噬,但只要星光不灭,人心向光,黎明终将刺破最厚重的夜霾。”
夜色渐浓,香江无声。
而远在数千里外的华北山林中,
一点新生的“薪火”,已在寒风中悄然跃动,即将迎向扑面而来的暴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