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锤和胡三被叫到府衙的时候，心里都挺忐忑。
特别是王大锤，他脑子里还在琢磨那个犁头用钢的事情，生怕统帅觉得他太浪费要把他给骂一顿。
两人一进屋，就看见李锐正趴在桌子上对着一张大图纸写写画画。
“统帅，您找我们？”
王大锤小心翼翼地问。
“来了？坐。”
李锐抬起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他把手里的图纸推到两人面前。
“你们看看这个。”
王大锤和胡三凑了过去。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他们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一排长长的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排排的人，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小零件和工具。
图纸的旁边还用阿拉伯数字和箭头标注着一连串的流程。
“这是啥？”
王大锤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这玩意儿不像犁铧，也不像印刷机，倒像是个做手工活的作坊？
“这叫流水线。”
李锐用手指敲了敲图纸。
“一个用来复装子弹的流水线。”
“复装子弹？”
这四个字，王大锤和胡三都听懂了。
子弹他们当然认识，就是统帅手里那种神兵利器里打出去的铜疙瘩。
可“复装”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子弹的几个部分重新组装起来。”
李锐解释道。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金灿灿的加兰德步枪弹放在桌上。
“你们看，一颗完整的子弹主要由四个部分组成。”
他用手指着子弹的不同部位。
“最前面的叫弹头，就是打出去伤人的那部分。”
“中间这个黄铜做的壳子叫弹壳，是用来装东西的。”
“弹壳里面装的是火药。”
“最后是弹壳屁股上这个小圆片，叫底火。”
“扣动扳机，撞针就是撞击这里，引燃火药，把弹头推出去。”
李锐讲得很慢很仔细，就像学堂里的独臂教官在给那帮小子们上课一样。
王大锤和胡三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一颗子弹，也是第一次知道这小小的铜疙瘩里面竟然还有这么多门道。
“以后后方会把弹头、弹壳、底火和火药分开运到沙州。”
李锐继续说道。
“而你们的任务就是把它们按照我画的这个流程组装成一颗颗完整的子弹。”
他指着图纸上的第一个位置。
“你看，第一步，检查弹壳。把有破损、变形的挑出来。”
“第二步，安装底火。用这个专门的小工具把底火压进弹壳底部的凹槽里。”
“第三步，装填火药。用特制的药勺精确地舀取规定份量的火药，倒进弹壳里。”
“第四步，安装弹头。把弹头插进弹壳口，然后用压力机把它固定紧。”
“最后一步，成品检验。检查每一颗子弹的外观，确保它们都符合标准。”
“整个流程每一个人只负责其中一步。这样一来速度最快，也最不容易出错。”
李锐说完，看向两人。
胡三已经彻底听傻了，他一个舞文弄墨的文书，对这些东西完全是云里雾里。
但王大锤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虽然不懂什么叫“复装”，但他听懂了“流水线”的意思。
一个人只干一件事！
这不就跟他们打铁一样吗？
大锤负责把铁块砸扁，二锤负责修边，小锤负责最后的定型。
大家各干各的，活儿就出得快！
统帅这是把打铁的法子用到了造子弹上！
不，比他们那个还精细！
统帅这个每一步干多少、怎么干，都规定得死死的。
“统帅，我明白了！”
王大锤激动地说道。
“您是想让咱们像造农具一样，把这子弹也给它一串一串地造出来！”
“没错。”
李锐点了点头，对王大锤的领悟力很满意。
“我打算在城西军管工坊的旁边再建一个子弹复装厂。”
“王师傅，这个厂子我交给你来负责。”
“我？”
王大锤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不行不行，统帅！我就是个打铁的，这可是子弹啊！金贵着呢！万一给我弄坏了……”
“我不怕你弄坏，我只怕你不敢干。”
李锐打断了他。
“你手下的那些铁匠、学徒，还有他们的婆娘、半大的小子，都可以来这个厂子干活。”
“这个活不需要多大力气，只要手巧心细就行。我会让人专门教他们。”
“工钱按件算。组装一颗合格的子弹记一个工分，月底凭工分牌去府衙换军票。”
听到这话，王大锤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他手下那帮工匠家里大多不富裕。
婆娘孩子在家里也就是做点缝缝补补的活，没啥进项。
要是能来这个厂子干活挣钱，那家里的日子可就好过太多了！
这不光是给他王大锤一个任务，这是给所有工匠家庭一条新的活路啊！
“统帅您放心！”
王大锤的腰杆一下子挺直了。
“这活儿我接了！别说是管一个厂子，就是让我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我也得把这子弹给您造出来！”
“好。”
李锐很满意他的态度。
他又看向一旁的胡三。
“胡主笔，你也有任务。”
“统帅请吩咐！”
胡三连忙应道。
“从明天开始，《沙州公报》要加印一个副刊，就叫《工匠周报》。”
“我要你亲自去军管工坊、去这个新的子弹复装厂，采访那些干活干得最好的工匠，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登在报纸上。”
“谁的犁铧打得最标准，谁的子弹装得最快最好，谁改进了工具提高了效率，你都要写！”
“我要让全沙州的人都知道，王大锤这个名字比什么曹家、张家的老爷要响亮一百倍！”
“我要让那些在工坊里流汗的师傅们走在大街上能把胸膛挺得最高！”
胡三听得热血沸腾。
他现在已经彻底明白了文字的力量。
一篇《白马坡英雄传》能让张虎将军成为万民敬仰的战神，那这《工匠周报》就能让这些以前地位低下的匠人成为人人羡慕的榜样！
统帅这是要从根子上改变沙州的世道人心啊！
“属下明白！”
胡三用力地点了点头。
“属下一定把这《工匠周报》办成咱们沙州最火的报纸！”
“很好。”
李锐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王师傅，胡主笔，沙州的未来一半在将士们手里的枪杆子里，另一半就在你们手里的锤子和笔杆子里。”
“我等着看你们的表现。”
王大锤和胡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一种被信任、被赋予重任的激动，更是一种能够亲手创造一个新世界的自豪。
两人走出府衙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但他们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