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站在草原边缘。
目视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冰川雪域,她没贸然进入,深吸口气,她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直觉:一旦自己迈入雪域,会发生难以想象的巨变。
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要么迎来脱胎换骨的变化。
冥冥之中,甚至有种强大且无形的力量在警告自己,原本澄澈平静的道心竟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在思量,在踌躇,耐心决择。
大黑伞内,明月天中。
感受到桑桑紊乱的气息,王语嫣睁开双眼,一双明眸如清澈见底的湖水,直窥本质,看出桑桑当下的处境跟内心的挣扎。
只是她没掺和。
福祸相依,得失相伴。
桑桑想真正拥有独立意识,彻底摆脱昊天控制,必须要经历这道心关。
过往十五年,都是在为今日奠基。
徜若她能打破恐惧,继续前行,那么自己会为她抗住昊天压力。
徜若她败给心中恐惧,裹足不前,那么自己会亲自出手,强行剥离桑桑体内的昊天本源,桑桑尽管有命在,可会跌落尘埃,沦为凡人,此生无望修行。
是好是歹,看桑桑如何选择。
重新闭上双眼,王语嫣继续炼化先天太阴寒气。
一切如她所料。
桑桑行至雪域边缘时,太阴冰蟾道象终于臻至两万丈,王语嫣需要分出部分心力巩固跟掌控。
明月天轰鸣。
先天月桂树拔高。
随着王语嫣夯实两万丈太阴冰蟾道象,先天太阴本源进一步完善,跟她息息相关的事物迎来巨变,连大黑伞都在潜移默化地蜕变。
不知何时,桑桑身边出现一人,身材魁悟,身着兽皮,腰悬双刀,给人一种稳重可靠又彪悍之感,正是明宗天下行走——唐。
一位知命巅峰的大修行者。
明宗除了馀帘外的最强者。
原着里他本该带妹妹唐小棠一起守在大明湖畔,可因为王语嫣,他出现在此地,为桑桑护法,而唐小棠则由叶红鱼带着,守在大明湖畔。
唐先朝大黑伞行了一礼,随后如一尊雕塑立在桑桑身畔,看向小丫头的目光有打量、期待,也有审视跟忌惮。
一旦事有不对,他会毫不尤豫地出手,制住这个小丫头。
———
同样面临决择的还有莫山山。
消失已久的魔宗总坛重见天日。
酌之华一行人跟叶红鱼、唐小棠进入其中,遇到了残缺的块垒大阵,也机缘巧合下进入魔宗山门,看到了战死的魔宗强者尸首,看到了满山累累白骨,也遇到了苟延残喘、被柯浩然的浩然气锁在樊笼内的莲生二十三。
难得遇到新鲜血肉,莲生二十三欲吞噬这些朝气蓬勃又修为不俗的年轻人,助自己恢复元气,破开束缚自己的樊笼。
为此,不惜蛊惑他们。
说要将自己的衣钵传给他们。
莲生二十三是数十年前的传奇。
他当过裁决大神官,也在烂柯寺潜修多年,还是魔宗昔日大祭司,学贯三家,道佛魔三家已然相通,若非被困此地,可能早就迈过那道天堑,成为五境之上的圣人。
他的衣钵自然令人心动。
只是面对他的年轻人都非泛泛之辈,每一个都意志坚定,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即便偶尔被蛊惑,也很快清醒,尤以酌之华跟叶红鱼表现最佳,几乎同时醒来。
酌之华是因为有春江花月夜加持,叶红鱼是因为她叛逃西陵,对西陵教义不再盲目痴迷,又在荒原看到不一样的风光,早就今非昔比。
两女一个开挂,一个天才。
清醒瞬间就唤醒众人。
见蛊惑无用,无法智取,莲生二十三只能强取豪夺,残破不堪的魔宗大殿内顿时爆发一场大战。
瘦死骆驼比马大。
莲生二十三虽半残,但到底是最接近圣人的存在,搏命之下,给众人造成不小的伤害。
唐小棠跟卓尔相继受创。
宁缺也咳血带伤。
只剩下叶红鱼、酌之华仍顽强抵抗。
一个葱白手指勾勒神符,撑起春江花月夜,抗住莲生二十三年的狂轰滥炸,不管是神术,还是佛法,或是魔攻,她都来者不拒。
一个左右开弓,右手道剑翻转,释放犀利剑光;左手化掌为拳,砸出魔宗刚猛拳劲。
两女一个主防,一个主攻,配合默契,抗住压力。
高傲如莲生二十三都不由赞叹,先看向叶红鱼道:
“想不到世间除了我之外,又出了一位出类拔萃、不拘一格的天才,道魔相通,内外兼修,取长补短,怪不得你会叛逃西陵。
神殿那些目光短浅之辈,心胸狭隘,一叶障目,根本看不到明宗功法的玄妙。
可惜,今日情况不对,否则,老夫一定会收你为徒,倾囊相授。”
话音一转,莲生二十三浑浊老眼里浮现一抹不加掩饰的贪婪。
“不过,眼下也不晚,时机刚好。
你对我来说可是上好的补药,等吞了你的血肉,吸食了你的元气,与我合为一体,本座定能恢复大半,也算你死得其所。”
只是目光落到那水月般的朦胧画卷上,莲生二十三眼神里的贪婪化为浓重的忌惮跟惊艳。
“你这丫头倒是有趣,竟然领悟出了十分有意思的神符,还怀揣了一件神器,若非你修为仅在知命初境,难以完全发挥出神符玄妙跟神器威力,恐怕我真要栽到你身上。
现在嘛!只能为老夫做嫁衣。
放心,我会记住你。
等我挣脱樊笼,逃出生天,破而后立,成就圣人,定会去你口中的月楼看一看,去会一会你崇拜有加的月尊,将其吞食入腹,变相跟你融为一体,也算报答了你今日舍身旺我的再造之恩。”
眼见局势对己方不利。
一直冷眼旁观的莫山山终于不再尤豫。
生死危局前,她看透了自己本心,扫清了眼前阴霾,不仅出手相助,以殿中石块为基,布下刚领悟的块垒大阵,跟酌之华、叶红鱼一起围攻莲生二十三,还在块垒被破的刹那,捕捉到更玄妙的天地规律,领悟出属于自己的山字神符,在庞大压力下破镜入知命,成为一位神符师。
一位神符师的添加令酌之华跟叶红鱼压力大减,也让莲生二十三压力大增,对莫山山的看法也变了。
“你这小丫头看着文文弱弱,没想到不但能领悟块垒大阵,而且临阵突破,成为知命境的神符师,当真令人不可小觑。
现在的年轻人了不得。”
感慨归感慨。
可莲生二十三没放弃,反而不管不顾地施展出饕餮功法,要牢牢抓住面前的救命稻草,干瘪枯瘦如骷髅的身躯内跑出一头血红巨兽。
这是魔宗最血腥的功法。
连昔日创出此功的魔宗圣者都嫌弃此功邪恶。
酌之华侧头看向莫山山,含笑道:“终于想清楚了?”
眼角馀光瞥了眼好友,书痴坚定道:“依旧没想清楚,可我清楚一点,就是我不想你死,既然我不想你死,我自然要出手救你。
当然,我也不想死在这里。
那就更有出手的理由。”
酌之华脸上笑容愈发璨烂。
尽管书痴依旧没想明白,可她清楚这是好兆头,毕竟万事开头难。
刀鸣铿锵,悦耳动听。
宁缺尤如打不死的小强,重新调息完毕后,翻身而起,直接丢弃两把朴刀,全神贯注地抽出背上第三把朴刀。
拔刀术显威!
一道寒光乍现。
如星辰自九天砸落而下,气势如虹,杀气腾腾,刀意凌冽而霸道。
不仅如此,还囊括了充沛符意。
初次领悟的雨字符。
步入洞玄上境时悟出的刀字符。
潜心修习一年多的其他符文。
多年厮杀斗战的经验。
强横无匹的武道体魄。
……
尽数融入这一刀之内。
一往无前的拔刀术上竟有了三分神符意跟三分破锋气。
酌之华面露欣赏。
莫山山为之侧目。
叶红鱼战意勃发。
宁缺这一刀已有了三分知命气象,加之他所学颇杂,这一刀足以威胁大修行者,惹得莲生二十三忌惮之馀,也忍不住称赞。
“好刀!好体魄!
没想到除了道魔一体的小姑娘,还有你这么一位符道跟武道兼备的小子。
上天当真待我不薄,竟在我弥留之际,送来这般饕餮盛宴,可见天不绝我,注定要用你们筑就老夫的康庄大道。”
他强行提气,压榨自身。
饕餮巨兽之外,竟再生变化。
大殿内飘起一朵巨大莲花,明明扎根黑土,生长在阴森恐怖的魔宗大殿,却花开二十三瓣,瓣瓣晶莹,片片洁白,氤氲道佛光辉,圣洁无比。
———
唐小棠跟卓尔也添加战斗。
前者倒罢了。
小小年纪虽天资不凡,实力不俗,已站在洞玄巅峰,但所学尽数出自魔宗,莲生二十三对其战斗路数了如指掌,知晓这小丫头全靠一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气乘着,不足为虑。
倒是那其貌不扬的黑小子给了他一个巨大惊喜。
亲眼目睹了二十三瓣莲花在黑土跟阴森黑暗环境中绽放的画面,他脑海灵光一闪,昔日得见新月的场景再次发现,他尤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瞬间顿悟:
光暗相生。
极致黑暗孕育极致光明。
而他所求,便是光暗相生的孕育过程,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是火山喷发前的积蓄,是骤然暴起的蛰伏,是黑暗诞生光明的时刻。
电光火石间,卓尔气势陡增。
他竟也临阵突破,迈入知命,摇身一变,成为一位大修行者。
一刀落下。
明亮月弧不在。
只剩下以刀势为中心、弥漫而开的漆黑夜色,可给人一种并不可怕的感觉,反而有种深邃神秘又令人心安的气息。
莲生二十三被惊艳。
“好刀!
不站光暗,只取中间,万象更新。
倒是一个好选择、好兆头。”
叶红鱼也没拖后腿。
眼见他们一个个亮出大招,她不服输的性子也上来,过往经历一一浮现,尤其是叛逃西陵后的经历更化为奔腾不息的大河,提高心中气象。
她福至心灵,明白是时候了。
轻轻松松地迈过那道早就看到的知命门坎儿,还厚积薄发,在经历大起大落跟道魔兼修后,连破数个小境界,一举攀升至知命上境。
再出手时,气象截然不同。
一剑挥下,竟有一剑划分阴阳、鼎立乾坤之势。
这一击令莲生二十三都惊悚。
———
唐小棠的攻击先到。
结果被饕餮直接吞噬,攻击能量化为饕餮的补品。
其次是宁缺的霸道一刀,将饕餮打的一个趔趄,砍掉半个头颅。
尽管饕餮迅速恢复,可气势萎靡不少,莲生二十三身子也不由颤斗。
他早已是强弩之末,此番鏖战众人,无时无刻不在消耗残馀生命力,每次吃亏都会受创。
紧接着是一片漆黑夜色。
那是卓尔破入知命后竭尽全力的一刀。
一刀之下,饕餮被彻底砍死。
他也膝盖酸软,单膝跪地,差点儿连刀都拿不稳。
最后是莫山山跟叶红鱼的攻击,同时抵达,强悍无匹,势不可挡。
大山落下,压在二十三瓣洁白莲花上。
一剑落下,阴阳割昏晓,伴着咔嚓声响,巨大莲花破碎,花瓣凋零,化为虚无。
莲生二十三连遭重创,再也维持不住威风,扑通倒地,本就枯槁的身躯更加腐朽,尤如干尸般可怕,双眼凹陷,面无血色,浑身散发一股行将就木的死亡气息。
心中那口气散了。
目视面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们,莲生二十三欣赏又遗撼。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能在临死前跟你们几位年轻人切磋,看到修行者人才辈出,本座就是死了也值了。”
莲生二十三脸上笑容愈发惨淡,语气充满悲哀跟无奈。
“看来我真要老死在这樊笼内,跟明宗腐朽大殿一起归于黑暗,再难出去了,尽管早有预料,可还是忍不住遗撼,大概也只能带着遗撼离世。
唯一欣慰的是,我不是孤寂死去,有你们这些年轻人陪我最后一程。”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尽管莲生二十三放弃挣扎,甚至浮现出回光返照之象,可酌之华等人依旧不敢放松,谁知道这老怪物是不是在示敌以弱,故作姿态。
他的临死反扑定然惊天动地。
然而,却有一人主动走出春江花月夜的笼罩范围,正是卓尔。
叶红鱼等人想拦住他,可被酌之华阻止。
瞧着朝自己走来的黑小子,莲生二十三一脸错愕。
“你就不怕我带着你一起去死?”
”怕!”
卓尔老实道,旋即话音一转。
“可你不应该死在这里。”
莲生二十三难得困惑。
“此话何意?”
卓尔继续道:
“明宗虽是书院小师叔柯浩然所破,但真正复灭明宗的是你跟西陵神殿,你既生来便是明宗之人,一生所学也以明宗道统为基,那么该为明宗赎罪,为你前半生罪孽赎罪。
你不应该死在此地,应该死在西陵。
徜若黑暗被光明所灭,那么光明也当被黑暗吞噬,这才是一个完整的因果。”
说着。
卓尔取出月尊赐予的莲花。
莲生二十三喃喃自语:“因果吗?”
旋即他眼神一亮。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既种恶因,当结恶果。
明宗惨剧由我跟西陵算计而来,也该由我跟西陵结束。”
随后他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