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请你们立即撤走,我们会派出使团,谈判解决。但如果你们要强攻,我们的反击,会使你们付出惨重代价!”
通译认真记下他的话,然后拱手离开。
卡尔瓦略仿佛是为了印证决心,令圣保禄炮台上一门二十四磅岸防炮发出轰鸣。
炮弹落在明军板前方数十丈的海面,激起粗大的水柱,把那通译吓一跳。
这是示威,也是拒绝。
通译乘板安然返回“破虏”号,汇报了卡尔瓦略男爵的答复。
吴惟忠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仿佛早已料到。
他看向身旁的旗官,只吐出一个字:“攻。”
与此同时。
在香山县前山寨的简易码头上,戴耀与陈璘刚刚骑马抵达。
他们站到一处高台上,眺望对岸的壕境和远处海面上那支庞大的舰队,恰好看到了葡人开炮示威的一幕。
“西夷竟敢率先开炮!”
陈璘怒目一瞪,握紧了刀柄。
戴耀脸色凝重:“看来是谈判没成,海王殿下的舰队————会如何应对?”
他的疑问很快有了答案。
只见明军舰队中,旗舰“破虏”号上,数面鲜艳的令旗次第升起。
紧接着,庞大的舰队开始灵活地调整阵型。
十二艘一千五百料新式战舰,在数艘大型福船的掩护下,缓缓前出,侧舷对准了壕境半岛,在距离岸边约三里的安全距离外,排成了一列致命的横阵。
下一瞬,地动山摇。
“破虏”号右舷,中层甲板,第一门二十四磅长管青铜加农炮的炮口,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红火焰,巨响如同夏日闷雷,滚滚碾过海面。
炮身猛地后坐,复又弹回,浓白的硝烟从炮窗汹涌喷出。
这声炮响,如同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轰轰轰轰—
十二艘新式炮舰,超过两百门重型长管青铜炮,在短短数十息内相继怒吼!
炮口焰连成一片耀眼的光带,喷吐的硝烟在海面上形成一堵巨大的,不断翻滚扩大的白色烟墙。
炮弹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声,瞬间压过了海浪与风声,如同死神的狂笑,扑向壕境。
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圣保禄炮台、妈阁炮台,以及半岛沿岸任何看起来象是防御工事的建筑。
坚硬的岩石城墙在重弹撞击下崩裂、坍塌。
碎石混合着人体残肢四处飞溅。
链弹旋转着飞入港口,如同巨大的镰刀,轻易绞断帆索,撕裂船帆,将几艘试图起锚迎战的葡萄牙武装商船打得桅倒帆破,瘫在海面上。
更可怕的是改良过的开花弹。
虽然可靠性仍不如实心弹,但总有几枚幸运地在葡军阵地或建筑上空轰然炸开,预制破片和里面填充的铁钉、碎铅块天女散花般泼洒下来,复盖大片局域。
“啊—救,救我!”
“他们————他们大炮射程,怎能这么远?”
“我们的大炮,打不到他们!”
惨叫声、哭嚎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瞬间从对岸传来。
而这,仅仅是开始。
炮击持续了约一刻钟,略微停顿。
就在佛朗机人以为明军炮火需要冷却装填,或者要掉头换一边侧舷再进攻之际,明军队列中,几艘经过特别改装,甲板平坦宽阔的沙船被推到了前面。
船上没有太多火炮,却固定着数个形如巨大蜂巢、倾斜向天的厚重木架。
“火龙营,预备””
厉魁亲自在一艘发射船上督战,眼中闪铄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芒。
“放!”
引信被同时点燃。
嗤嗤嗤咻咻咻一刹那间。
数十道拖着橘红色炽热尾焰的“流星”,从那些“蜂巢”中尖啸着冲天而起!
它们划出的轨迹并非完美的抛物线,而是带着某种难以预测的扰动,发出刺耳至极的破空声,如同一场来自地狱的火雨,铺天盖地地砸向壕境半岛,尤其是圣保禄山及附近局域!
有的直接扎进葡军炮台的火药桶,轰然爆炸,将炮位连同炮手一起掀上半空。
有的撞入葡式建筑群,引燃木质结构,火势迅速蔓延。
有的落入港口,在船只附近炸开,激起巨大的水柱和火焰。
更有一枚格外粗壮的,歪歪扭扭地命中了圣保禄教堂那尚未完工的侧翼,猛烈的爆炸将一大片石材墙体彻底炸塌,烟尘与火光冲天而起!
“上帝啊!那是什么?!”
“东方人的巫术?一定是巫术!”
“炮台————炮台完了!”
对岸的壕境,已彻底陷入火海、浓烟与无边的恐惧之中。
精心构筑的防御,在超越时代的火力复盖下,脆弱得如同纸糊。
精度不高没关系,量大管饱!
朱常洵与赵士桢一同研究,经过几次改进,火龙精简压缩成细长状,体积变小,但稳定性和射程有所提升,这个夏季,山谷中的工坊扩建,产出一批这种新款火龙出水,正好用在佛朗机人头上。
幸存的葡军士兵肝胆俱裂,有些人丢下枪械,跪地祈祷,有些盲目地向海面开火、开炮,炮弹和子弹却远远够不着明军的战舰。
在火龙出水发射的同时,其它战舰也没闲着。
十二艘新式主力炮舰,掉了个头,将另一边尚未开炮的侧舷,对准了壕境防御工事,继续轰出一颗颗怒号的炮弹。
由于大多岸防炮台损毁,数量更多的福船、广船开始抵近,以主要装备的中型长管舰炮,轰击壕境。
而这个时候,火龙出水也在紧张而有序地重新装填。
香山前山寨,高台上。
戴耀举着单筒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斗。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耳边是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炮声,和对岸隐约传来可怕的惨叫与建筑崩塌的轰鸣。
眼前,是那一片将海天都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炮口焰,是那如同流星般坠落壕境的恐怖“妖火”,是那在烈焰与浓烟中不断崩塌的葡人堡垒和教堂————
他为官数十载,巡抚地方,总督军务,自问见识过不少阵仗。
但眼前这幅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是战争?
这简直是天罚,是毁灭!
他从未想过,大明的水师,能够拥有如此恐怖、如此密集、如此————残忍高效的远程打击力量!
这根本不是对等的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与摧毁!
陈璘同样目定口呆,手中的望远镜几乎拿捏不住。
他是百战宿将,深知火器之利,也见过夹板船的佛朗机炮。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整齐划一、射程惊人、持续不断的炮击。
更没见过那种不用炮膛发射,能自行飞跃长空,落地剧烈爆炸的“火龙”!
东番水师————
海王殿下————
他们拥有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
难怪能在琉球将倭寇水军摧枯拉朽,难怪敢直扑壕境!
两人身后,随行的将领、亲兵,以及闻讯赶来挤在海边眺望的香山本地军户、百姓,全都鸦雀无声,人人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撼、茫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
他们看着对岸那片熟悉的,以往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西夷”地盘,在明军狂暴的炮火下熊熊燃烧,四分五裂,心中涌起的,除了大仇得报般的快意,更有一种深沉的敬畏与陌生。
那是对自己国家突然出现强大到不可思议水师的敬畏与陌生。
炮火洗地,火龙开瓢,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当炮声渐渐稀疏,最终停止时,整个壕境半岛南端,已是面目全非。
圣保禄炮台大半坍塌,妈阁炮台满地狼借,全部哑火,港内船舶非沉即伤,浓烟屏蔽了半个天空,焦臭的气味甚至随风飘到了对岸。
“破虏”号上,吴惟忠放下望远镜,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对传令官道:“发信号,水师陆战队,登陆!厉将军,看你的了。戴部堂和陈总兵那边,也发信号,请他们协同攻击,清理残敌。”
进攻的号角响起,大明将士变得更加激昂。
数十艘大小登陆艇、水船等快速桨帆船,如同离弦之箭,从明军舰队中蜂拥而出,在大量战舰的抵近掩护下,冲向壕境几处缺省的滩头。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厉魁的坐舰。
厉魁高举战刀,高声呐喊:“为了海王殿下!”
“为了海王殿下!”
水师陆战营精锐发出齐声呐喊,响彻云霄。
厉魁又吼道:“斩获功勋,封妻荫子,就在当下!杀!”
“杀!!!”
几乎同时,在香山方向,陈璘也指挥兵丁,怒吼着冲出寨门,沿着狭窄的沙堤,向壕境半岛进发。
血肉搏杀,即将在燃烧的废墟上展开。
而葡萄牙在远东的百年经营,其命运,已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