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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好啊!他反我也反!

    拦他的人是左军司马华昕。华氏是戴桓之族里排前三的大族,华昕本人六十多岁,在宋国政坛混了四十多年,历经宋桓侯、剔成君两朝,是条官场老泥鳅。

    华昕身后还跟着一脸铁青的公孙阅。

    “国君。彭城出事了。”华昕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不过脸上却是一副关我鸟事的表情。

    看着华昕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戴胜只想给他脸上来一拳。

    “说。”

    华昕清了清嗓子:“戴犀,昨夜杀彭城司马,夺了兵符,自称彭城君。檄文已经传出来了,说说公子偃袭兄夺位,是为篡逆。既然公子做得,他也做得。”

    “好一个‘你做得我也做得’。”戴胜忽然笑了,“不过,这戴犀是谁?”

    公孙阅反应过来,“华大夫,国君在考你呢!”

    华昕答道,“戴犀是剔成君的庶弟,论起来算您的庶兄。十年前剔成君把他封到彭城当邑宰。此人一向与齐国往来密切,他的夫人是薛邑田氏的女儿。”

    薛邑,田氏。戴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了。

    薛邑是齐国的封地,现在的封君是田婴,齐威王的儿子,齐太子的弟弟。田婴有个儿子田文,后来会被封为孟尝君,养士三千,名震天下。当然,那是后来的事。现在薛邑真正说了算的是他爹田婴。

    “齐国人掺和了?”

    “这个暂未可知。”

    华昕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不过,彭城以西的萧邑、留邑,兵马也有异动。若三邑联兵,叛军总兵力可不下两万人。”

    两万人!

    戴胜回头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他刚阅过兵。三万甲士,去掉老弱病残和装备不全的,真正能打的不过一万五。更要命的是,世兵制下这三万人分属不同地方,彭城籍的甲士有三千多,萧邑留邑的也不少。用这支兵马去打戴犀,战场上“老乡见老乡”的风险他赌不起。

    “萧邑和留邑的邑宰是谁的人?”

    华昕沉吟了一下:“萧邑宰乐揣,是剔成君旧臣。留邑宰皇鉅,皇氏出身,跟戴犀是连襟。”

    公孙阅在旁边急了:“国君,末将请战!给末将八千人,十日之内必破彭城!”

    戴胜看了他一眼。

    公孙阅忠心是忠心,但一个在《史记》《战国策》《竹书纪年》里都没留下名字的将领,水平实在是不敢赌。真给他八千人去打彭城,最好的结果是惨胜。最坏的结果是他带着八千人出城,其中三千彭城兵阵前倒戈。

    “不急。”戴胜说。

    公孙阅愣住了,华昕也抬起了头。

    “国君,”华昕试探著问,“彭城反叛,若不速平,恐泗上诸侯”

    “寡人说了,不急。”戴胜转身往回走,“华大夫,你替寡人拟一道悬赏令。”

    “悬赏令?”

    “应该叫募兵令。条件写清楚:入选者免全家徭赋,赏田宅。粮饷按宋军标准翻倍。兵器自备,甲胄由国库统一配发。”

    华昕眉头皱了起来:“国君,这不合旧制。宋国世兵之制,甲士皆由各地按户征发”

    “旧制能帮寡人把彭城打下来吗?”

    华昕闭嘴了。

    “还有,”戴胜补了一句,“悬赏令抄三十份,重点张贴在睢阳往大梁的官道上。”

    公孙阅不解:“为什么要贴到大梁方向?”

    戴胜没回答。

    他在想,庞涓死后,那支天下无敌的魏武卒去哪了?

    马陵之战后,魏国一蹶不振,再也养不起那么多魏武卒了。但那些魏武卒老兵不可能全死了,应该只是失业了。

    宋国就在魏国的东边。大梁到睢阳的官道,是他们最可能走的路线。

    三天后。

    悬赏令贴出去的第二天,应募的人稀稀拉拉来了百十号。大多是破产农民,还有几个市井无赖,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公孙阅负责初筛,筛完脸色比彭城造反那天还难看。

    第三天中午,戴胜正在营中翻看军备账册,公孙阅忽然快步进来,声音都变了。

    “国君,外面来了一群人。领头的说要见您。”

    戴胜放下竹简,走了出去。

    营门外站着大约三四百人。没有人说话,站得整整齐齐。最前面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老虎背、马蜂腰、螳螂腿,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选锋之士。

    “你是领头的?”戴胜打量着他。

    “魏国故武卒,庞涓上将军麾下前五百主,毕丘。”

    “你们有多少人?”

    “四百二十三人,全是马陵之战后撤下来的。魏国裁撤武卒,我们被裁了。听说宋公募兵,来看看。”毕丘回答道。

    “条件看到了?”

    “看到了。”毕丘说,“免徭赋,赏田宅,粮饷加倍。”

    “觉得怎么样?”

    毕丘沉默了一会儿。

    “宋公,我们这批人,从魏国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兵器、甲胄,都是国家的。还有按规矩,武卒军法自理,不归别军司马节制。”他看着戴胜,“宋公若能配齐军械、甲胄并答应这个条件,四百二十三人,今日便可入列。”

    戴胜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

    接纳他们,等于在宋国军队内部埋下一个独立王国。但反过来想,宋军那套军事体系本来就要改。这四百多魏武卒老兵,未来就是一颗种子。

    “条件可以谈。”戴胜说,“兵器、甲胄由宋国配发,给你们韩戈、韩弩。粮饷翻倍,田宅按魏武卒旧例赏,全家免徭赋。军法”

    他看着毕丘。

    “平时由你自己管。但上了战场,指挥权归寡人。”

    毕丘微微有些惊讶。

    “宋公要亲自领兵?”

    “怎么?不行?”

    毕丘沉默了两秒,单膝跪下。

    “毕丘,愿为宋公效力。”

    七日后,彭城。

    戴胜站在彭城西南的一处高地上,俯瞰著城池。

    彭城不大,但城墙高厚,城外引泗水为濠,易守难攻。城头上插著一面戴胜没见过的青色旗帜,绣著一只不知是虎还是豹的兽头。

    “萧邑和留邑的兵马到了。”公孙阅快步走上来,压低声音,“萧邑两千,留邑一千五,加上彭城本来的守军,总共不下八千人。”

    八千人。自己这边,魏武卒四百二十三,亲卫两百,那帮“淮泗精兵”一个没带。

    “扎营。明日攻城。”

    毕丘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彭城的城墙,像一只饿狼在打量猎物。

    次日,天明。

    彭城守军发现城下来了一支奇怪的军队。

    只有几百人。没有战车,没有旗鼓,没有宋国军队惯常的喧哗和杂乱。这几百人列成三个方阵,每个方阵一百余人,间距二十步。前排执大橹,橹高近丈,厚逾三寸。

    “对面在搞什么?”城头上,戴犀的副将皱着眉头往下看。

    大橹后,魏武卒的弩手已经列好队了。

    十二石强弩,弩手跪姿,弩身前撑,弩弦拉满。

    毕丘站在弩阵最前面,右手高举。

    城头上的守军还在张望。

    毕丘的手落了下去。

    四百多张弩同时击发。弩矢破空的声音不是“嗖”,是一整片空气被撕裂的尖啸。

    城头上一瞬间就哑了。

    最前面的守军直接倒了一片,还有人从城垛上翻了下去。盾牌上钉满了弩矢,有的矢头直接穿透木盾,钉在了守军身上。

    “韩是韩弩!”城头上有人惊恐地喊了一声。

    毕丘的手第二次落下。

    第二轮齐射。然后是第三轮。

    三轮弩矢,九百余支,全部倾泻在彭城南门正上方不足五十步宽的城段上。城头上的守军被压得根本抬不起头,盾牌手缩在城垛后面不敢动弹,弓箭手的弓还没来得及拉开,人就被钉在了城墙上。

    “大橹!进!”

    三个方阵同时动了。前排橹手拔起大橹,扛在肩上,迈步向前。步伐不快,但整齐划一。四百多人的脚步声落在地上,只有一个声音。

    “咚!咚!咚!”

    大橹阵像三堵移动的木墙,缓缓推向彭城南门。

    城头上的守军终于开始还击。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城上射下来,钉在大橹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有几支箭从橹与橹的缝隙间穿过,射中了后面的甲士,但魏武卒的甲胄是三重厚甲。一层皮甲衬底,一层铁片缀成的札甲,最外面还有一层硬皮披膊。城上射下来的轻箭,钉在甲上就弹开了。

    戴胜站在高地,手心全是汗。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真实的战国。不是史书上的几行字,是实打实的弩矢破空、大橹推进、甲片碰撞。他以为自己会怕,但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群魏武卒,真特么能打。看得他自己都想去当先登了。

    大橹阵推进到城下五十步。

    毕丘下令换戈。橹手把大橹往地上一插,从身后抽出长戈。后面的甲士越过橹手,列成戈阵。

    城头上的守军终于组织起了像样的反击。滚木礌石从城上砸下来,有人被砸中倒地,但后排立刻补上。戈阵继续向前。

    彭城南门是木包铁皮,门洞不宽。毕丘亲自带了一个五十人队冲到门下,大斧抡起来劈门闩。劈了七八斧,门闩断裂的声音从门洞里传出来,紧接着城门轰然洞开。

    “入!”

    四百多魏武卒涌入彭城南门。城门口的守军被戈阵推得连连后退,阵型一乱,后排就开始溃。

    戴犀的八千守军,在第一轮弩矢落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动摇。等到城门被破,溃败变成雪崩。萧邑兵最先跑,留邑兵跟着跑,彭城本来的守军本来还撑著,一看友军跑了,也跟着跑。

    戴胜亲自驾车从侧翼带着亲卫包抄,截住了往东逃跑的溃兵。戴犀本人在北门被堵住了,公孙阅把他从车上揪下来,五花大绑押到戴胜面前。

    彭城,一日而下。

    戴犀被押进来的时候,盔甲上全是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神情居然还算镇定。

    戴胜坐在主位上,手里翻著从府里搜出来的竹简,全是戴犀和薛邑往来的书信。

    “田婴许你什么条件?”

    戴犀抬头看着他,冷笑了一声:“许我宋国国君之位。事成之后,割彭城以东三邑与齐。”

    戴胜放下竹简:“他倒是大方。”

    “戴偃,”戴犀盯着他,“你也是篡位,我也是篡位。凭什么你杀我就是平叛,我杀你就是造反?”

    戴胜站起来,走到戴犀面前,拍了拍他的脸。

    “凭寡人打赢了。”

    戴犀的嘴角抽了一下。

    戴胜蹲下来,和戴犀平视,压低了声音。

    “不过你说得对。你反我,我反剔成君,甚至剔成君反桓侯,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成汤的子孙,谁比谁高贵?”

    戴犀愣住了。

    “所以寡人不杀你。”戴胜站起来,“公孙阅。”

    公孙阅从门外进来。

    “削去戴犀公族身份,流放。彭城、萧邑、留邑,三邑的食邑全部收回,重新分配。”

    公孙阅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国君,刑不上大夫,戴犀虽反,毕竟是戴氏公族。流放是否”

    “是否什么?”

    公孙阅犹豫了一下,没说完。

    戴胜看着他:“刑不上大夫。那大夫犯了法怎么办?让他继续当大夫?”

    公孙阅沉默了。

    戴胜没有继续追问。他看着被押出去的戴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今天可以不杀戴犀,因为戴犀姓子。但下次呢?下次造反的人不姓子呢?下次不是公族内斗,是旧贵族、地方豪强、甚至平民百姓呢?

    宋国的法,到底管谁?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但现在不是处理它的时候。

    “公孙阅。”

    “末将在!”

    “彭城降卒,挑精壮的编入军中。萧邑、留邑的兵马也一样。编制打散,混编。寡人不要彭城兵、萧邑兵、留邑兵。寡人要的是宋国的兵。”

    公孙阅抱拳:“诺!”

    戴胜走出府邸。抬眼望去,彭城的城墙上,那面青色兽头旗已经被扯下来了,换上了玄鸟旗。玄鸟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宣告什么。

    毕丘站在府邸外的台阶上,看见戴胜出来,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宋公。”

    “你的人伤亡如何?”

    “阵亡十二人,伤五十七。弩阵压制效果不错,城门一破守军就垮了,没打成巷战。”

    四百二十三人,一日攻下八千守军的彭城,只死了十二个人。

    这就是魏武卒。

    “毕丘,”戴胜看着他,“魏武卒最多时有多少人?”

    毕丘眼光黯淡下来:“听军中前辈讲,吴起将军时有五万。”

    “现在呢?”

    “马陵一战后,剩下的不到一万。魏国养不起,逐年裁汰。如今的魏武卒,不足五千。”

    戴胜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流散在外的魏武卒老兵,至少还有三五千。这些人散布在韩、赵、楚、燕,还有他脚下的宋国。他们带着天下最精锐的步兵作战经验,唯一的缺点是贵。但宋国有定陶,定陶有的是钱。

    “毕丘,”戴胜说,“寡人交给你一件事。”

    “宋公请吩咐。”

    “你认识的那些还在各国的魏武卒旧部,能联系上的,全部联系。告诉他们,宋国要人。待遇按今天谈的标准,一个子儿不会少。”

    毕丘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宋公当真要养武卒?”

    “怎么?怕寡人养不起?”戴胜戏谑地看着他。

    毕丘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笑。

    “末将只是没想到。离开魏国这些年,有国家雇佣过我们,但没有一个国君想过要收留我们。都说武卒贵,养不起。但”

    “但什么?”

    “但武卒再贵,也比打了败仗,割地赔款、身死国灭便宜。”

    戴胜没有接话。

    他站在彭城的夜色里,只是抬头看着城头上那面玄鸟旗。

    彭城打下来了,戴犀流放了,萧邑和留邑也收回来了。公族食邑的重新分配,会让华昕那些老贵族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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