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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齐楚龃龉

    逢泽会盟的柴烟散尽,张仪跪在了咸阳宫的石阶前。

    他卸了相冠,褪了朝服,赤著上身,背上还绑着一根荆条。秦王在殿中批阅奏简,晾了他整整一个时辰,才让寺人传他入殿。

    张仪入殿后继续跪在地上,将逢泽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那是一份全新的谋划。

    魏冉在写给戴胜的密信里将这份谋划概括为八个字:分化瓦解,先弱韩魏。

    信上说张仪的计划分为三步。第一步,派使者入楚,以割让商于之地六百里为饵,诱使楚王与齐国断交。

    看到第一步戴胜就绷不住了,心想:这又是拿我大舅哥当翘嘴钓。

    戴胜继续往下看。第二步,命樗里疾率秦军主力进驻函谷,摆出随时东出的姿态,逼迫韩魏两国在合纵与连横之间重新选择。第三步,命他率一支秦军袭扰韩国,既是试探他对秦国的忠诚度,也是考验他的统兵能力。

    戴胜最后目光落在“命魏冉攻韩”这五个字上,眉头皱了起来。

    “张仪这是要给魏冉出考题。”他对甘茂说,“答得好,秦国重用他。答得不好,韩国恨他,宋国也难做。”

    甘茂抬头问道:“魏冉如何答的?”

    “魏冉说,他已向秦王表示愿领兵攻韩,但他会在出兵前把秦军的行军路线和兵力部署提前告知韩国,让韩王做好防御准备。如此一来,他既完成了秦王的军令,又不会让韩国真的蒙受损失,更不会让宋国夹在中间难做人。”

    “这小子,比他姐还精,连密信都是塞在定陶商人的鱼货中带出来的。”戴胜笑了一声。

    只不过合纵的裂痕比魏冉的密信来得更快。逢泽会盟上齐楚两国同时被推上盟主之位,戴胜当时便跟赵雍说合纵撑不了太久。齐楚本就是宿敌,一个早觊觎淮北之地,一个想北上问鼎中原,把他们放在同一个屋里,屋迟早要塌。

    起因还是伐秦。楚王召集了昭阳、屈匄、景翠等重臣,提出趁合纵之势正盛,一举消灭秦国。景翠表示可以让韩魏和宋国从正面攻打函谷关,牵制秦军主力;赵燕和中山绕道义渠,攻击秦国后方;齐楚杀奔武关,直接威逼咸阳。三路齐发,让秦国首尾不能相顾。昭阳附议,认为此时秦国外交失利、士气受挫,楚国不出则已,一出便要扼住秦国的咽喉。

    楚使带着国书来到临淄,齐王在病榻上看完了国书,只回了一句话。

    “楚王年轻气盛,齐国的兵不能跟着他冒险。”

    田辟疆在朝会上说得更直接。用合纵困住秦国,使其不得东出即可,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楚国要打武关,让他们去打。武关打不下来,楚人自然会回来,打下来了,齐国再出兵也不迟。反正秦国横竖打不到齐国来。

    两边使者在新郑碰头,吵了整整一天,最终不欢而散。楚使骂齐使畏秦如虎,齐使骂楚使轻敌冒进。合纵的盟约墨迹未干,两个盟主已经各怀心思。甚至昭阳还给戴胜送了一封密信,邀请宋国一起攻打田婴的薛邑。

    消息传到睢阳时,戴胜正在陪芈八子散步,他对一旁的小寺人说:“把犀首和上卿叫来。”

    公孙衍和陈轸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猜到了几分。

    戴胜没啰嗦,直接对陈轸吩咐道:“上卿去临淄,给田辟疆带个话,宋国不会碰薛邑。只要齐国不阻拦宋国在泗上的正常经营,宋齐两家可以坐下来把泗上的贸易利益分一分。

    随后又转向公孙衍:“犀首,你去一趟郢都,向昭阳解释宋国目前刚拿下滕、鲁,需要时间消化,此时不宜大动干戈。等宋国把新附之地稳固下来,楚国若再提伐秦,宋国第一时间响应。”

    公孙衍听完,问道:“国君这是两头下注?”

    “不是两头下注,”戴胜纠正他,“是两头都要稳住。齐国那边,田婴是寡人的仇人不假,但田辟疆不是。只要齐国不主动挑衅,宋国没必要为一个薛邑和齐国翻脸。楚国那边也是一样,楚国可以当合纵的旗手,但宋国不当马前卒。眼下最要紧的是趁齐楚龃龉的时候,把该补的功课补完。”

    陈轸在一旁接话:“国君所言甚是。滕、鲁两地,名义归附,实际上旧世族的势力还没有完全肃清。沂蒙防线已修了大半,还差最后几段。大河渡口的扩建也只完成了一半。如果能多争取一两年时间专心消化,宋国的实力将远不止今日的规模。”

    “就怕计划赶不上变化啊!”戴胜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二人不再多言,拱手领命而去。

    九月初三,戴胜召开朝会时,内宫的寺人急匆匆跑来,报告了一则好消息:

    君夫人生了,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戴胜连忙站起身,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没顾著群臣的贺喜,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寝殿。

    芈八子正靠在榻上,脸色苍白,额上还沁著汗珠,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见他进来,嘴角浮起虚弱的微笑,还把孩子往他面前递了递:“君上看看,像谁。”

    戴胜低头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小家伙正闭着眼,嘴巴微微翕动,一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只小拳头,小家伙立刻攥住了他的指尖,力道大得让他咧了一下嘴。

    “这小子,手劲不小,像他爹。”

    他抱着孩子坐下,突然想到一件事,没忍住笑出声来。芈八子问他笑什么,他说在想名字。芈八子问是什么名字,他说叫“稷”,社稷的稷,五谷之长的稷。芈八子品了品,说好名字。

    戴胜没有告诉她,这个名字在另一个时空里属于一个统治秦国五十六年的战国大魔王。那个秦王是她的儿子,但不是他的儿子。他恶趣味地想,不知道秦惠文王听到这个名字会是什么表情。

    各国贺礼几天后便陆续到了。田辟疆送来了一对白鹿和一封亲笔贺书,书中称“齐宋之好,延及子孙”。赵雍送来了一匹代北的小马驹,附信上只有四个字:“给侄子的。”韩王送来了一套精巧的小兵器,楚王还是一套长命锁,只不过比上回送的那套更大更重。魏王也难得来送礼了,将当年戴胜送的那副“玄鸟朝日”的玉璧又送了回来。戴胜拿起玉璧,抚摸著上面温润的纹路。四年前他送这块玉璧给魏王求和,如今魏王又把它送了回来,求他让自己安享晚年。世事轮回,不过如此。

    但宋齐呈上的一封密报让戴胜的笑声戛然而止。田婴被齐王册封为了薛公,以齐国公子的身份担任薛国国君。他在薛邑召集了邾、任、费、郳四国的使者,加上他自己,五国秘密缔结了一个反宋同盟。田婴在盟会上说,宋国吞并滕、鲁之后,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泗上其余小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他提议五国联军在齐国正式出兵支援之前,先行袭扰宋国东南边境。密报末尾提到,薛邑已开始征发粮草,预计入冬前可集结兵力约两万人。

    很快,陈轸从临淄发回了田辟疆的密信。田辟疆说他已得知田婴的动向,但他不便公开制止,以免落人口实。毕竟田婴是他弟弟,也是齐国的相国。他建议宋国自行解决泗上问题,齐国不会干涉,但也不会帮忙。戴胜看完信,对甘茂说了一句:“田辟疆比他爹滑头。”

    与此同时,楚国那边也伸出了手。昭阳又派人来送信了,说听闻田婴欲对宋王不利,楚王愿意出兵协助宋国攻打薛邑,条件是薛邑拿下后归楚国所有,楚国不干涉宋国兼并任、邾两地。

    戴胜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一封来自齐国的试探,一封来自楚国的拉拢。齐国人想看他怎么站队,楚国人想让他卖命。他提起刻刀,在两封信上各批了一个字:齐国的信上批“诺”,楚国的信上批“缓”。

    陈轸从临淄回来后问他,国君到底打算怎么对付田婴。戴胜说了一句让陈轸记了很久的话:“寡人现在最大的敌人,其实不是田婴、张仪,甚至不是秦国,而是时间。这时候再开一仗,等于还没咽上一口就吞下一口,会被噎死。田婴要蹦跶让他蹦跶,等宋国把该补的功课补完,他就蹦跶不了几天了。”

    过了一个月,暗影司在齐楚的细作传回最新密报。楚怀王果然没防住张仪的“电诈”,在靳尚的挑唆下,派使者去临淄宣布和齐国绝交。还把齐王和齐国大臣们从上到下都骂了一遍。骂田婴的话最毒,据说是楚王亲自吩咐的,让使者直接套用齐王当年骂周天子的原话“叱嗟,尔母婢也”。要不是有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估计楚使走不出临淄城。

    看到这里,戴胜不禁扶额,我这个大舅哥真是生错了时代,要是活在二十一世纪,没准能当个抽象主播,赚的盆满钵满。

    想归想,戴胜还是给楚王去了一封家书,帮他分析了这是张仪的诡计。至于听不听,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