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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带诗人

    戴胜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拆开来自汉中的密信。魏冉的笔迹越来越潦草,字里行间全是对司马错进军神速的感叹:“司马错率十万秦军自汉中出发,循石牛道南下,日行五十里,沿途关隘望风而降。”

    而这一切的开端,始于三个月前苴侯接到的那封秦国密信。

    苴国都城葭萌的宫殿里,苴侯颤抖著双手接过秦使递来的书信。上面写着秦王的承诺:灭蜀之后,秦国将汉中三百里的土地尽数割给苴国,两国永为兄弟之邦。

    可苴侯看着“永为兄弟之邦”六个字,却打了个寒颤,秦国的“兄弟之邦”没一个有好下场。他本是蜀王的弟弟,因为争位失败才被封在葭萌,这些年一直靠着勾结秦国才勉强自保。这次蜀王发兵攻打他,他走投无路向秦国求救,可他也明白,请神容易送神难。

    “寡人寡人已将苴国拖入泥潭,再无回头路了。”苴侯瘫坐在席上,对着秦使惨然一笑,“告诉秦王,苴国愿为秦军前驱,打开剑门关。”

    苴侯投秦的消息传到成都,蜀王当场拔剑劈断案几一角。

    蜀王双目赤红,指著阶下瑟瑟发抖的苴国使者破口大骂:“鼠辈!竟引虎狼入室!他忘了当年先君封他为苴侯时的嘱托了吗?蜀苴本是同根,唇亡齿寒!秦国灭了蜀国,他以为自己就能逃得了吗?”

    阶下群臣一片死寂。有人主战,有人主和,吵作一团。蜀王看着这群惊慌失措的大臣,突然泄了气,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完了,蜀国完了。千年的社稷,就要毁在我们手里了。”

    一切正如蜀王所料。

    有了苴侯的接应,秦军不费吹灰之力就攻破了剑门关。蜀王仓促集结的五万蜀军,在秦军面前不堪一击。司马错率军长驱直入,仅仅用了三十天就攻占了成都,蜀王战死在乱军之中。

    灭蜀之后,司马错没有停下脚步。他又转头向东率军攻打巴国,巴国国君望风而降。秦军一路打到了江州,兵锋直指巴东。

    直到这时,楚国终于反应了过来。

    昭阳早已按照和惠施的约定,命屈匄率领五万楚军驻守巴东。秦军与楚军在夷陵展开激战,楚军凭借巴山楚水的地形优势,死死挡住了秦军的攻势。司马错久攻不下,又担心蜀地生乱,只得下令撤军。

    司马错撤军前望着夷陵的方向,对左右叹道:“楚虽无人,然有屈匄守巴东,秦十年内不得顺流东下。”

    回师途中,秦军顺道灭了苴国。苴侯被司马错斩于葭萌城下,临死前望着成都的方向,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这场持续了半年的战争,最终以秦国的全胜告终。

    秦王在巴国设置了巴郡,却没有在蜀国设郡。他采纳了司马错的建议,立蜀王之子公子通为蜀侯,派秦国大臣陈壮为蜀相,总揽蜀地军政。蜀国名义上还是独立的诸侯国,实际上已经成了秦国的附庸。

    戴胜看完最后一份战报,长长叹了口气。

    “唇亡齿寒,古人诚不欺我。”他对甘茂说,“苴侯私引狼入室,最终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蜀王昏庸,巴国软弱,偌大的巴蜀,千里江山,七十万人口,就这样拱手送给了秦国。”

    甘茂点了点头:“好在屈匄守住了巴东,秦军暂时无法顺江东下。我们还有时间准备。”

    戴胜摇了摇头:“只是暂时的。秦国消化巴蜀,最多需要十年。十年之后,秦军必然会从巴蜀顺江而下,攻打楚国。到那时,就是我们和秦国决战的时候了。”

    巴蜀的战事尘埃落定,戴胜的目光重新投向了北方的燕国。

    表面上,燕国风平浪静。燕王哙每日在宫中与儒生讨论尧舜之道,不理朝政。相国子之则兢兢业业,处理著燕国的大小事务,一副贤臣模样。

    但在燕国的暗影司细作传回的消息,却让戴胜嗅到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气息。

    “子之已经暗中控制了燕国的军队,朝中半数以上的大臣都倒向了他。燕王哙已经和子之达成了秘密协议,准备在明年春天,最迟夏天举行禅让大典。”公孙阅躬身禀报,“太子平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正在暗中联络宗室大臣,准备对抗子之。”

    “哼,终于要来了。”戴胜轻哼一声,“传令下去,命毕丘做好随时准备北上的准备。另外,再给宋齐讲,让他命人在燕国煽风点火,越乱越好。”

    “臣遵命。”公孙阅领命退下。

    就在这时,一名寺人捧著一封书信走了进来,躬身道:“国君,郢都的来信,是屈大夫家公子写的。”

    “屈家公子?”戴胜愣了一下,接过书信。

    拆开一看,一行清秀字的迹映入眼帘,是屈原的来信。

    原来五年前屈伯庸出使宋国,戴胜曾给当时只有十三岁的屈平赐字“原”,还手书了一篇《招隐士》。屈原一直记在心里,觉得戴胜不仅是一位贤明的君主,更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

    如今他已经十八岁了,正式出仕。这次主动请命出使宋国,一来是想和戴胜探讨治国之道,二来是想当面请教诗歌,希望能得到戴胜的指点。

    戴胜看完信,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完了完了,这下露馅了。”他把书信扔在案上,愁眉苦脸地对甘茂说,“寡人会个锤子楚辞啊!当年那篇《招隐士》还是抄的,现在屈原找上门来请教诗歌,寡人怎么教他?”

    甘茂一脸茫然地看着戴胜:“锤子?是不是大椎?还有楚辞?那是什么?楚地的诗歌吗?臣只知道楚地的歌谣喜欢用‘兮’字结尾,国君要是实在不会,随便编几句带‘兮’的话应付一下不就行了?”

    “应付?”戴胜翻了个白眼,心想:屈原是什么人?千古第一诗人!随便编几句怎么可能糊弄过去?要是露馅了,我这个‘大诗人’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他在殿里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突然,他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心想:我真是傻了,楚辞是屈原自己创的体裁啊!现在还没有楚辞,只有简单的楚诗。他来请教我诗歌,不就是我说什么是楚辞,什么就是楚辞了吗?

    甘茂看着国君又是来回走,又是拍大腿,又是傻笑,一脸疑惑:“那国君打算怎么办?”

    “好办。”戴胜拍著胸脯说,“到时候看寡人的。”

    半个月后,屈原抵达了睢阳。

    戴胜亲自出城迎接。只见屈原穿着一身白色的楚袍,腰佩长剑和香囊,眉目清秀,神采奕奕。

    “屈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戴胜笑着走上前,握住屈原的手。

    屈原连忙躬身行礼,激动地说:“平何德何能,劳烦大王亲自迎接。五年前在襄陵,得蒙大王赐字赠赋,平铭感五内。今日能当面聆听宋王教诲,平此生无憾。”

    戴胜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不动声色:“屈子过奖了。寡人不过是随口胡诌几句,不值一提。倒是屈子少年英才,将来必成楚国栋梁。”

    两人并肩入城,一路聊起了天下大势。屈原虽然年轻,但对政事有着独到的见解,对楚国的弊端也看得十分清楚。戴胜也毫不藏私,把宋国的“义利并举”治国理念和匠爵制度详细地讲给了屈原听。

    屈原越听越佩服,只觉得戴胜的治国理念,比昭阳、景翠还有他那个老族叔屈匄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他原本只是佩服戴胜的文采,现在更是对戴胜的治国才能心悦诚服。

    当晚,戴胜在复殷殿设宴款待屈原。

    宴席上,戴胜频频向屈原敬酒。屈原酒量本就不大,又不好意思推辞,几爵酒下肚,脸颊就红了起来。

    “大王,”屈原放下酒爵,迷迷糊糊地说,“平此次前来,除了请教政事,还想请教大王诗歌。不知大王近日可有新作?平愿洗耳恭听。”

    来了!戴胜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又给屈原满上一爵酒:“屈子别急,先喝酒。诗歌不过是雕虫小技,不值一提。我们还是聊聊天下大事吧。你觉得,秦国下一步会攻打哪个国家?”

    屈原被戴胜岔开了话题,又喝了几爵酒,很快就醉意朦胧了。他趴在案上,喃喃地说:“大王您就吟诵一首吧平真的很想听”

    戴胜看着醉得差不多的屈原,清了清嗓子,起身走到殿中央。

    殿外的狂风起了,乌云遮蔽了夜空,戴胜慷慨激昂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歌声古朴豪迈,却带着一股席卷天下的霸气,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屈原猛地抬起头,醉意一扫而空,他怔怔地看着戴胜,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

    这首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韵律,只有三句话,却道尽了一个君主的雄心壮志和对天下的责任感。

    “好!好!好!”屈原猛地站起身,激动得都站不稳了,“好一个‘大风起兮云飞扬’!好一个‘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大王此诗,真乃千古绝唱!平弗如远甚!”

    他对着戴胜深深一揖,眼中满是崇拜:“平今日方知,什么是真正的诗。大王之才,平望尘莫及。平愿留在睢阳,跟随大王学习三年,还望大王不弃。”

    戴胜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忙扶起屈原:“屈子言重了。屈子这样的人才愿意来宋国学习,是宋国的荣幸。睢阳官学的大门,永远为屈子敞开。”

    夜空下,少年诗人的眼中闪烁著光芒。他不知道,自己崇拜的这位“大诗人”,刚才是用一首一百多年后的诗,把他忽悠成了头号迷弟。

    而戴胜看着眼前的屈原,心里却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未来将会经历怎样的坎坷和绝望。

    “放心吧,屈子。”戴胜在心里默念,“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你落得投江而死的下场。”

    宴席散去后,公孙阅凑到戴胜身边,憋著笑低声道:“国君高明,一首诗就把楚国未来的栋梁拐来了。”

    戴胜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了:“什么拐?这叫文化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