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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章 一人镇一城

    顾远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松开了枪。

    不是放弃,是求活。双手脱离枪杆的同时,身子往右侧翻,几乎是贴着马鬃滚了下去。槊头从他左肩上方掠过,风压把他的甲片掀起了好几片,肩头的皮肉被槊头的棱角蹭出一道血口,深可见骨。

    白马嘶鸣。

    顾远在地上翻了一圈站起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捡枪,是看李存孝。

    他看见了一个跟三十合之前判若两人的对手。

    墨麒麟原地站着,李存孝坐在马上,禹王槊横在鞍前。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东西完全变了。

    之前三十合,那杆槊沉是沉,重是重,但使出来的感觉总差着一口气,跟不上,够不到。

    现在那口气接上了。

    顾远把地上的长枪捡起来,枪杆上多了一道半寸深的凹痕,是刚才被禹王槊锁住时挤出来的。他换了个握法,避开凹痕处。

    右手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他催白马再上。

    这次他没有花哨,不绕路,不变招,一枪直刺。他用的是全身最后的力气,把所有赌注压在这一枪上。

    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白线。

    快到了极致。

    禹王槊迎上来。

    不是格挡。

    是对刺。

    一杆三十斤的长枪对上一杆一百二十斤的铁槊,两个尖端在半空中对上了。

    枪尖碰到槊头的那一刻,顾远从手臂传来的力道里读懂了一件事。

    前三十合,李存孝大概只出了四成力。

    现在这一下,至少八成。

    差距太大了。

    长枪的枪杆在巨力之下弯成了弓形。顾远的双臂被反震力推回来,两条胳膊像断了一样,从肩膀到指尖全部失去控制。枪杆弹直的瞬间,他的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

    落地。

    背脊撞在干硬的土地上,胸腔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去。眼前一黑,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他想爬起来。

    腿不听使唤。

    方渡给他的那些东西,现在全部反噬了。四肢发软,肌肉痉挛,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蹄声逼近。

    顾远抬头,看到墨麒麟的四蹄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李存孝从马上跳下来。

    没用马战。他落地的动作很轻,跟那副宽厚的身板不搭调。禹王槊拄在地上,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顾远。

    “你那药的劲儿该过了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

    顾远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两次,发不出声音。

    他挣扎着翻了个身,把枪撑在地上当拐杖,膝盖抖得厉害,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银甲碎了大半,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流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左手已经端不住枪了,他用右手单手握枪,枪尖指着李存孝,手在抖。

    “你之前三十合都在耍我。”

    “不算耍你。”李存孝把禹王槊从地上拔出来扛在肩上,“你确实能打。换个对手,你这身手够用了。运气不好,碰上我了。”

    顾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完,催动最后一丝力气,单手持枪冲了上来。

    这一枪没什么力道,没什么技巧,抖都抖不直。

    李存孝没躲。

    禹王槊从肩上卸下来,单手握住槊尾,从上往下,一记劈砸。

    槊头落在长枪的枪身正中。

    枪断了。

    铁木混合的枪杆从中间碎成两截,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断裂的冲击力把顾远的右手震开,五根手指全部脱臼,往不该弯的方向弯着。

    顾远踉跄后退两步,撞在自己的白马身上。

    白马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脸。

    他用左手按住马脖子,稳住身体,抬头。

    禹王槊的槊头已经到了他面前。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铁槊贯穿了银甲,从胸口正中捅了进去。

    陨铁铸成的槊头比人脸还大,穿过甲片、穿过肌肉、穿过肋骨,从后背透出来半尺。

    顾远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根粗得离谱的铁杆,嘴里涌出一大口血。

    他的手还搭在白马的脖子上,没松。

    “替我跟岳飞说一声。”他的声音很轻,含着血沫,每个字都费力到了极点,“上回那一仗,我没留手。”

    李存孝看着他。

    “知道。”

    顾远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碎裂的银甲上。

    他的手从马脖子上滑下来。

    白马嘶鸣了一声,前蹄刨地,但没有跑。

    李存孝抽出禹王槊,顾远的身体失去支撑,直直往后倒下去。银甲碰到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永昌城头。

    守军全看见了。

    顾远出城的时候,他们还在拿枪杆敲盾牌助威。现在盾牌上的节奏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城门还开着。没人去关。

    李存孝翻身上了墨麒麟,禹王槊横在鞍桥上,槊头还在滴血。

    他看了一眼城门口那两千步卒。

    两千人,盾牌还举着,阵型大致还没散。但所有人都看见,最前排的士兵在控制不住地往后缩,第二排也在缩,第三排同样在缩……

    没有人下令撤退,但所有人都在退。

    李存孝催马往前走了十步。

    两千步卒退了二十步。

    他没有追。拨马回头,不紧不慢地往泰昌大营的方向走。

    墨麒麟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李存孝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顾远。

    白马还守在他身边,低着头,鼻子拱着他的肩膀,像在催他起来。

    李存孝转回头,没再看第二眼。

    泰昌大营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年轻士兵。他猛吸了一口气,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好!”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是几百人,几千人。

    寨门口,岳飞站在那里。

    李存孝翻身下马,把禹王槊扔给旁边的亲兵,活动了一下肩膀。

    “解决了。”

    岳飞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李存孝的肩头,落在了远处战场上那具孤独的银甲尸体上。

    “他最后说了什么?”

    “说上回跟你那一仗,没留手。”

    岳飞沉默了良久,北风吹动着他的帅袍,猎猎作响。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锐利与冰冷。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