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朱平安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龙书案上。
一张是墨翟画的地图,精细到了山谷里的每一块大石头。
另一张是袁天罡写的两个字。
在此。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法子,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地龙的心脏位置,定了。
朱平安的手指,在那个朱砂画的红圈上,轻轻敲了敲。
锁龙井,必须建在这里。
墨翟的雷阵,也要打在这里。
两条路,都通了。
但朱平安心里清楚,雷阵是不得已的备用之选。那玩意儿动静太大,万一真把底下那条大的给惊醒了,麻烦更大。
锁龙井不同。
图纸上写得明白,汲取、镇压。
是把那东西,变成自己的。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字。
千年阴沉木。
北海玄冰铁。
楚渊之骨。
泰山镇魂石。
前面三样,川蜀的死士,北境的蛮族,京郊的皇陵,都已经在路上。
只差最后一样。
也是最麻烦的一样。
朱平安看向殿外。
袁天罡已经跟着墨翟,在去云州的路上。一来一回,至少二十天。
他等不了。
必须想个法子,让袁天罡,把答案从千里之外送回来。
“陛下。”
曹正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躬着身子,手里捧着一个黑布包裹。
“青阳的东西,送到了。奴婢亲自看着入的库,除了几个动手的仵作,无人知晓。那几个仵作,也已经……”
曹正淳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嗯。”
朱平安应了一声。
伪龙的骨血,有了。
“天坛那边如何了?”
“回陛下,鲁班大人亲临督造,三班倒,日夜不停。地基已经挖好了,正在浇筑。城中百姓都在议论,说陛下是真龙天子,能请动天神下凡。”
朱平安没说话。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万民的愿力,正在汇集。
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他拿起另一道早就写好的密旨,交给曹正淳。
“派人,送去云州,交给墨翟。”
曹正淳接过,不敢多看,转身退下。
……
京城,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贾诩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火盆烧得正旺。
他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久久没有落下。
青阳旧帝的骸骨,被连夜挖出,秘密运回了京城。
沈万三的玲珑阁,不计成本地在天下搜罗几样传说中的奇物。
并州大营的精锐,被派去鸟不拉屎的西北大漠,挖沙子。
而皇帝本人,却在京城大张旗鼓地搞一场劳民伤财的祭天大典。
这几件事,单独看,每一件都透着古怪。
合在一起看,就更让人想不通。
贾诩想了一夜。
他觉得,皇帝不是在做几件事。
他是在布一个局。
一个大到,连他这个自诩算尽人心的毒士,都看不懂的局。
那条地龙,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皇帝真正的目标。
它更像是一个诱饵。
一个用来引出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或者说,一个用来达成某种更宏大目的的,棋子。
贾诩把手里的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啪。
他忽然觉得,自己,连同这满朝文武,甚至整个泰山王朝,都像是皇帝棋盘上的棋子。
而他们的对手,不是别国的王朝,也不是世家门阀。
是天。
……
三日后。
天坛。
九层高台的基座已经完成,高达三丈,通体由巨石砌成,宛如一座小山。
鲁班站在工地上,嗓子已经喊哑了。
一个管事太监,捏着兰花指,跑了过来。
“鲁大人,陛下有旨,宣您即刻入宫。”
鲁班把手里的图纸往怀里一揣,跟着太监就走。
他实在不想在这地方待了。
御书房。
鲁班行完礼,朱平安直接开门见山。
“朕让你造的东西,有眉目了吗?”
鲁班愣了一下。
他最近只在搭台子,皇帝没让他造别的东西啊。
“陛下指的是……”
朱平安从龙案下,拿出一卷图纸。
图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口井。
一口造型古朴,刻满符文的八角井。
鲁班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
他一辈子跟木石金铁打交道,什么样的机关没见过。
但这口井……
他看不懂。
“这……这是何物?”
“一口井。”朱平安说得轻描淡写,“朕要你在十天之内,把造这口井需要的所有零件,全都预制出来。朕不管你用什么材料,铜也好,铁也好,先给朕造个样子出来。”
鲁班接过图纸,手指在上面一寸寸地摸索。
井口的八个角,不是简单的切角,而是某种复杂的榫卯结构。
井壁上的符文,看似杂乱,实则暗合某种力学原理。
最让他吃惊的,是井底的结构。
那不是一个死底,而是一个可以活动的,由无数个细小齿轮组成的,类似活塞的东西。
“陛下,这……这是用来抽水的?”
鲁那简直不敢相信。
“不是抽水。”朱平安摇头,“是用来锁东西的。”
鲁班没再问。
他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他只是看着图纸,眼睛里冒着光。
“十天,不够。”鲁班说得很干脆,“这上面的结构,臣闻所未闻。光是推演这些符文的作用,就需要至少一个月。”
“朕没时间让你推演。”朱平安站起身,“你照着图纸做。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人手不够,朕给你加工部所有人。材料不够,朕让萧何把国库的门拆了给你。”
鲁班拿着图纸,手在抖。
不是怕,是兴奋。
他能感觉到,这图纸上藏着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全新的机关术领域。
“臣……遵旨。”
鲁班捧着图纸,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退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
曹正淳后脚就进来了。
“陛下,国子监那边,司业大人求见。”
“宣。”
很快,国子监司业,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被领了进来。
“陛下,您让抄录的一万卷《玉枢宝经》,已经……已经全都抄完了。”老头说话都带着颤音,“那些学子们,一个个手腕都肿了,还有几个,抄着抄着就晕过去了。”
“知道了。”朱平安点头,“把抄好的经文,全都送到天坛去。一张一张,贴满高台。”
“是。”
老头退下后。
朱平安铺开一张新的圣旨。
提起朱笔,沾满朱砂。
他这次写的,不再是密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筑台祭天,感召神雷,以镇地龙。然地脉乃阴属,需以至阳之物为引,方可事半功倍。”
“朕夜梦神人,告知于泰山之巅,有天降神石,色呈五彩,触手温润,乃天地正气所钟,可为祭天之眼。”
“诏令:”
“钦天监上下,即刻起算,三日之内,务必找出此石确切方位。若有差池,上下尽斩。”
“此石,朕命名为,‘镇国神石’。”
“钦此。”
圣旨写完,朱平安吹干墨迹。
他把圣旨交给曹正淳。
“发出去。让那帮在西北挖沙子的,在川蜀钻林子的,在北境跟蛮子喝酒的,都停一停。”
“朕要的最后一样东西,快找到了。”
曹正淳捧着圣旨,心里翻江倒海。
他明白了。
皇帝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祭天,又是抄经,又是悬赏,真正的目的,是要钦天监里某个人,告诉他,那块石头在哪儿。
而整个钦天监,有这个本事的,只有一个人。
袁天罡。
可袁天罡,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州。
这道旨意,明着是给整个钦天监的,实际上,就是给袁天罡一个人的。
皇帝在用天下人的命,逼着袁天罡,给他一个答案。
曹正淳的后背,再一次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