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柄看着那个黑洞。他敢肯定,自己这些人进去,就是给里面不知道什么东西送菜。刚才那几个怪物,要不是那麻衣人出手,他们已经全军覆没了。
不进去?
皇帝的命令是拿回龙骨。他现在连龙骨的毛都没看见,就想打退堂鼓?
回去之后,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还干不干了。
陆柄心里很清楚,皇帝派他来,不是来看风景的。他要是空着手回去,就算皇帝不杀他,他自己也没脸再穿这身飞鱼服。
可那几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一身杀气,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一看就不是善茬。
但他们,杀了那些怪物,救了自己。
然后,他们又在自己面前,走进了陵墓。
陆柄脑子里很乱。他想不通,这些人是敌是友。但他有一种感觉,这些人,和自己一样,也是听命于皇帝。
只是,他们是藏在暗处的刀。
而自己,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柄后背的冷汗,比刚才面对怪物的时候,流得还多。
他忽然明白了。
皇帝让他来,就没想过他能活着把东西带回去。
他们这四十个人,就是用来投石问路的。
石头扔下去了,水里的东西被惊动了,然后,藏在暗处的猎人,才会出手。
想通了这一层,陆柄的心,反而静了下来。
不慌了。
既然是棋子,那就得有棋子的觉悟。
“原地休整。”陆柄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伤势重的,立刻包扎。还能动的,在入口外五十步,建立防线。”
“大人,那我们……”副手没问完。
“等。”陆柄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里面的那几个人出来。或者,等他们死在里面,自己再进去收拾残局。
陆柄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冲进去,就是找死。
他选了两个腿脚没受伤的锦衣卫。
“你们两个,立刻回京。”陆柄压低了声音,“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
“是。”
“记住,”陆柄看着他们,“一字不漏。包括我们被困在雾里,包括那些怪物,也包括……那几个突然出现的人。”
那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浓雾里。
陆柄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
他把皮球,踢回给了皇帝。
接下来怎么办,让皇帝来决定。他只要守在这里,保证自己和手下这帮兄弟,能活到圣旨来的时候就行。
……
陵墓里。
和外面不同,这里面,没有雾。
但是更黑。
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腐朽的味道,很干燥。
聂政走在最前面。
他不需要光。
在这片黑暗里,他比在白天看得更清楚。
他能“看”到墙壁上那些已经褪色的壁画,能“看”到地面上铺着的,刻着繁复花纹的地砖,还能“看”到……空气中飘荡的那些,无形的,致命的东西。
他停下脚步。
身后的六剑奴,也同时停下,无声无息。
在他们面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的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凹进去的壁龛。壁龛里,放着一盏早就熄灭了的青铜灯。
而在那些壁-龛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
那不是实体。
是一团团扭曲的,比周围的黑暗更深沉的影子。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在阴影里缓缓地蠕动,像是一滩滩活过来的石油。
六剑奴中的一人,对着聂政,无声地打了个手势。
意思是:要不要清理掉。
聂政摇了摇头。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用黑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黑布,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看不出材质的黑色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
聂政把木牌托在掌心。
那些在阴影里蠕动的影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蠕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聂政没有理会它们,继续往前走。
六剑奴跟在他身后,从那些影子的旁边走过。
那些影子,只是静静地待在阴-影里,没有发起攻击。
聂政知道这些是什么。
阴兵。
不是人死后变的鬼,而是一种用秘法炼制出来的,守卫陵墓的“活物”。
它们没有实体,物理攻击对它们无效。它们专门攻击活人的神魂。
刚才外面那些锦衣卫,如果冲进来,不用一个时辰,就会被这些阴兵吸干阳气,变成一具具干尸。
但聂政手里的这块木牌,是皇帝给的。
泰昌开国太祖的随身之物,上面沾染着一丝真龙之气。
这些前朝的阴兵,不敢动。
穿过长长的甬道,前面出现了一个宽阔的石室。
石室的中央,停放着一具巨大的,由整块黑曜石雕刻而成的石棺。
石棺的周围,散落着大量的金银珠宝,在黑暗中,也泛着幽幽的光。
但聂政的目光,没有在石棺和珠宝上停留。
他看向石室的尽头。
在那里,有一个高台。
高台上,供奉着一个半人高的青铜盒子。
盒子上面,贴满了黄色的符纸。那些符纸已经很旧了,但上面的朱砂,依旧鲜红。
聂政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但充满了生命力的气息,正从那个盒子里,透出来。
龙骨。
应该就在那里面。
聂-政对着身后的六剑奴,打了个手势。
两人上前,探路。
两人散开,警戒四周。
剩下两人,跟在聂政身后。
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就在聂政准备走上高台的时候,他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石室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些陪葬用的陶俑。
角落的阴影里,很安静。
但聂政,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极其微弱的,心跳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很慢,但很有力。
这里,有活人。
聂政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对着六剑奴,又打了一个手-势。
这一次,手势的意思是:戒备。最高等级的戒备。
然后,他一步一步,朝着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
京城,御书房。
朱平安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章,没看。
他在等。
等西山那边的消息。
曹正淳站在下面,大气不敢喘。
他能感觉到,皇帝今天的心情,不太好。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负责传递消息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
“陛下!西山急报!”
朱平安放下奏章,抬起头。
“说。”
“陆……陆大人他们,在西山皇陵外,遇到了鬼打墙,被困了一个时辰。”
曹正淳的眼皮跳了一下。
“后来,他们闯出了迷雾,在陵墓入口,遇到了……遇到了七八个打不死的怪物。”
小太监的声音都在抖。
“陆大人他们,死伤惨重。就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突然出现了几个……几个神秘人。”
朱平安的手指,在龙书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几个人,出手就杀了所有怪物,然后……然后就进了陵墓。”
小太监把陆柄派人传回来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御书房里,一片安静。
曹正淳的后背,已经湿了。
神秘人?
在皇陵这种地方,突然冒出来一帮杀人不眨眼的神秘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朱平安,想从皇帝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朱平安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陆柄现在在哪?”朱平安问。
“陆大人带人守在陵墓入口,等……等陛下的旨意。”
朱平安点了点头。
“知道了,下去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曹正淳站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觉得,事情好像有点脱离掌控了。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些神秘人,来路不明,会不会……”
“他们是朕的人。”朱平安打断了他。
曹正淳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什么时候,又多了这样一支藏在暗处的力量?
他这个东府的头子,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一股寒意,从曹正淳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位年轻的皇帝。
就在这时。
御书房的房梁上,飘下来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飘飘悠悠,正好落在朱平安面前的龙书案上。
曹正淳眼角瞥见,浑身一僵。
这是镇武司内部,最高等级的传讯方式。
连他都很少能见到。
朱平安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五个字。
“陵中有活人。”
朱平安看着这五个字,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