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政动了。
九头怪物最中间那颗脑袋正在吞咽龙心，剩下八颗脑袋却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十六只绿幽的眼睛，死死锁住了聂政的身影。
但聂政太快了。
他的速度已经超出了这些脑袋的反应。等最近的一颗头砸下来的时候，他已经从骨山的侧面，踩着白骨翻上了半腰。
西门吹雪出剑了。
没有人看清他什么时候拔的剑。只是一道白光闪过，那颗追向聂政的脑袋，脖子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怪物的嚎叫，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灌进脑子里的东西。
九叔被震得退了两步，背上的袁天罡闷哼一声，鼻血淌了下来。
“走！”九叔喊了一声。
但他没走。
他站在原地，从布袋里摸出三张符纸，咬破舌尖，一口血喷上去。三张符纸凌空烧成灰烬，化作三道金色的锁链，缠住了离他最近的两颗头颅。
那两颗头被锁链勒住，发出刺耳的嘶鸣，疯狂甩动。
九叔的脸色唰地白了。
强撑。
他现在的状态，用这种术法，等于在拿命烧。
“袁天罡，你先走，往那边绕！找到出口等我！”九叔松开背带，把袁天罡放下来。
袁天罡跌坐在地上，脸朝下，一口血吐在了骨头堆里。
“你走不走？”九叔回头看了他一眼。
袁天罡没动。他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
“老东西，你要是死在这儿，陛下得扣我的俸禄！”九叔骂了一句。
那三道金色锁链已经开始龟裂了。九叔的手在抖，嘴角挂着血丝。他撑不了多久了。
袁天罡还是没动。
九叔没空再管他。他从布袋里又摸出一面小铜镜，八卦镜的光打在怪物的眼睛上，那两颗头闭了一下眼，挣扎的力度小了些。
就这么一松，锁链立刻收紧了半寸。
但另外三颗头，已经绕过了西门吹雪的拦截，朝九叔这边压了过来。
西门吹雪分身乏术。他的剑够快，但对面有八颗脑袋，他只有一把剑。
聂政在骨山顶上。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那把断剑的柄。
就在他往外拔的瞬间，整座骨山开始坍塌。
那三颗脑袋，没有去追聂政。
它们选了最软的柿子。
九叔。
三颗头，六只眼，三张嘴，同时朝九叔咬了下来。
九叔把铜镜往上一举，光芒迸射。
挡住了一颗。
第二颗被他身上最后一张护身符弹开，符纸碎成齑粉。
第三颗。
九叔的眼睛看到了那张血盆大口。很近。近到能看清里面每一颗牙齿上挂着的黑色粘液。
他已经没有东西了。
九叔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响。
“砰。”
很闷。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把那颗巨大的头颅，给拍偏了。
九叔睁开眼。
他看见袁天罡站在他面前。
站着。
不是躺着，不是趴着，不是被人抬着。
是站着。
他那双枯瘦得像鸡爪的手，正收在身侧。右手的拳头上，还冒着一缕白气。
那颗被拍偏的脑袋甩出去两丈远，砸在洞壁上，肉壁上溅出一片黑色汁液。
九叔愣住了。
他盯着袁天罡看了三秒。
“你没事？”
袁天罡转过头。他的脸色确实还是很差，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那种奄一息的浑浊。
“贫道也懂些拳脚。”袁天罡说，语气平淡淡的，“只是眼前的事情不明，所以没有出手。”
九叔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想骂人。
这老神棍从京城到汝阴，三天的路程，全程躺着。被人抬着走，被人背着爬，连站都站不起来。
结果现在告诉他，能打？
一拳把那玩意儿的头打歪了，这叫“懂些拳脚”？
“你这三天……”九叔的声音有点干。
“养精蓄锐。”袁天罡很坦然，“贫道伤确实没好全。但打两拳的力气，还是有的。”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陛下就不会让你来了。”
九叔愣了一下。
他听懂了。
如果袁天罡一开始就表现出还能打，皇帝的安排就会变。可能不会让九叔当盾，可能会把袁天罡放到更危险的位置。
这老东西装了三天的废物，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多一张底牌。
“你这人。”九叔擦了把嘴角的血，“比那个贾诩还阴。”
袁天罡没理他。他转身看向骨山的方向。
聂政已经拔出了那把断剑。
但骨山塌了之后，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一块石台。石台中央，镶嵌着一颗比西山那块大了三倍的，暗金色的石头。
它在跳动。
很有力。一下，一下，像一面战鼓。
那个九头怪物吞下龙心之后，原本安静了片刻。此刻，它的九颗脑袋，全部转了回来。
十八只眼睛，不再看聂政。
看的是袁天罡。
袁天罡的脸色变了。
“它认出老夫了。”他说。
九叔：“什么意思？”
“钦天监的术法，源自前楚太史令一脉。”袁天罡的声音急促起来，“这个东西，是前楚养的。它认得这股气。”
“那它现在想干什么？”
“回来。”袁天罡往后退了一步，“它想跟着老夫，回到地面上去。”
九头怪物的身体开始动了。
那盘踞在骨山后面的庞大躯体，一节一节地从黑暗里抽出来。每动一下，整个地底空间都在晃。
西门吹雪退到了聂政身边。
聂政一手握着断剑，一手指向那块石台上的龙心。
“先拿东西。”
西门吹雪看了一眼那块暗金色的石头，又看了一眼正在解开身体的九头怪物。
“来不及了。”
“来得及。”聂政说，“它的目标不是我们。是袁天罡。”
西门吹雪皱了下眉。
聂政已经转身朝石台冲了过去。
九叔在后面，一把抓住袁天罡的胳膊。
“跑。”
“跑哪？”
“头顶。”九叔抬头看了一眼。他们下来的时候，入口被封了。但现在整个空间都在晃，上面的封堵，未必还撑得住。
袁天罡咬了咬牙。
“贫道引它上去。”
九叔看着他。
“你说什么？”
“它要跟着老夫。”袁天罡的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在上面画了个什么东西，“那老夫就往上走。把它引到地面。”
“地面上有三千大军。”
“贫道知道。”
九叔沉默了一瞬。
他忽然觉得，这个半死不活的老神棍，胆子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你确定你跑得过它？”
袁天罡没回答。
他把那张黄纸贴在了自己的后背上，然后朝着头顶的方向，运足了力气，纵身一跃。
九头怪物的十八只眼睛，齐刷刷地跟着他的身影转动。
然后，它动了。
九颗脑袋，全部朝上。
那庞大的身体开始向上攀爬，每一次蠕动都带着整片地底的震颤。
“疯了。”九叔嘴里骂着，脚下却没停。他跟着袁天罡往上冲。
身后，聂政的手，已经按在了那块暗金色的石头上。
石台剧烈震动。
那块龙心，比西山那块重得多。也烫得多。
聂政攥住它，往外拔。
拔不动。
石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它。
西门吹雪走到他身边，剑尖朝下，扎进了石台的缝隙里。
“一起。”
聂政点头。
两人同时发力。
“咔嚓。”
石台裂开了。
龙心脱离了石台，落入聂政的手中。
整个地底空间，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哀鸣。
然后，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