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骑兵从南门涌出去的时候,城墙上还在打。
李朔没时间回头看。他带着队伍贴着城墙根往西跑,马蹄声震得脚下的土都在颤。
绕过西南角的时候,他看见了。
投石车。九架。排成一排,中间隔着二十步。每架旁边站着十来个人,有装填的,有拉绳的,有搬石弹的。
再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备用的石弹和拆散的云梯零件。
投石车和步兵大阵之间,隔了两百步。这两百步里,只有零散的传令兵和几队巡逻的小股步兵。
王忠嗣说的没错。对方把人全压到了城墙底下。
“冲!”
李朔的刀举起来。
两万匹马,从行军纵队变成冲锋横阵,用了不到十息。
第一排骑兵撞进投石车阵地的时候,那些装填手还在往投石车的兜里装石弹。
他们抬起头,看见了满天的马。
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骑兵过投石车阵地,用了不到一炷香。九架投石车,被砍断了臂杆,踢翻了底座,有两架直接被战马撞散了架。
李朔没停。
他砍完最后一架投石车旁边的一个步兵,刀上的血甩了一片在马脖子上。
前方两百步外,对方的步兵大阵,已经开始转身了。
靠。
转得太快了。
对方的步兵训练水平确实高。从攻城状态转为防御,只用了几十息。前排的盾牌已经竖起来了,后排的长枪已经伸出来了。
骑兵冲步兵方阵的正面,等于拿脑袋撞墙。
“右转!沿着他们的阵线跑!”
李朔扯过缰绳,马头转向右边。两万骑兵跟着他,从步兵方阵的正面划了过去,没有撞上去。
跑过的时候,李朔看见对方阵线里,有人在朝他射箭。但距离太近,角度太偏,箭矢大多落在了后面的骑兵队列里,没造成太大伤亡。
他带着人,沿着对方阵线跑了一个半圆,从西面绕到了北面。
对方的阵型跟着他转。前排盾牌始终面对着他。
城墙那边的压力一下子小了。攻城的步兵被调走了一半来防备骑兵,云梯底下的人少了,城头的守军终于喘了口气。
李朔心里在算。
他不能一直绕圈。马跑累了,就完了。
得找机会再切一刀。
他正想着,身后的亲兵忽然喊了一声。
“将军!看那边!”
李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对方大阵的后方,有一队人正在集结。
不多,大概一千人。
但他们和普通步兵不一样。
盔甲。
李朔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一千人身上的盔甲,和前面那些步兵的不是一个档次。通体黑色,从头盔到护腿,每一寸都包裹得严严实实。面甲放下来,连脸都看不见。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普通的刀。是一种短柄的重斧。单手握的那种。
另一只手,举着一面比普通步兵大一圈的盾牌。盾面上包了铁皮,铁皮上还铆了一排排的铁钉。
这一千人集结完毕后,没有加入对抗骑兵的阵型。
他们转身,朝景宁城的方向走了过去。
不快。走得很慢。像是散步一样。
但城头上的守军看见他们了。
弓箭手开始射。
箭矢落在那些人身上。叮叮当当响了一片。
没有一支射穿的。
箭头扎进铁甲里,最多嵌了半寸,然后弹了出来。
城头上的弓箭手愣住了。
那一千人继续往前走。箭雨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前面几排的盾牌举起来,连头顶都护住了。后面的人跟在盾牌后面,步伐整齐,不慌不忙。
“弩车!射他们!”城头上有人喊。
仅剩的两架弩车转了方向。粗弩箭射了出去。
一支钉在了前排一个人的盾牌上。盾牌被射穿了,但那人只是晃了一下,换了一面盾,继续走。
另一支射中了第二排一个人的胸口。那人被巨大的力道推得退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弩箭嵌在甲片里,穿了三层,但没穿透最里面那层。
他拔掉弩箭,扔在地上,继续走。
城头上安静了。
李朔在远处也看见了这一幕。他的手攥紧了缰绳。
什么甲?
弩车都射不穿?
那一千人已经走到了城墙根底下。他们身后,跟着十几架云梯。
之前的步兵攀爬云梯时,城头的守军可以用滚木、礌石、金汁招呼。但现在金汁没了,滚木也不多了。
就算有,砸在这群人身上,能砸死吗?
第一架云梯搭了上去。
那些重甲步兵开始往上爬。速度不快,因为身上的甲太重,每一步都很吃力。但他们不怕城头往下扔东西。
一块礌石砸在一个人的头盔上。那人的脖子缩了一下,往下滑了半步,然后又继续往上爬。
头盔上多了一个坑,人没事。
城头的守军开始慌了。
他们往下扔了所有能扔的东西。石头,木头,甚至有人把城垛上的砖都掰下来往下砸。
没用。
第一个重甲步兵爬上了城头。
他翻过墙垛的时候,两个守军一左一右砍了过来。刀砍在他的肩甲上,火星飞溅。肩甲上多了两道白印,皮肉没伤着。
那人落地站稳,右手的重斧横着一扫。
两个守军被扫飞了一个。另一个跳着躲开了,但第二斧紧跟着就到了,砍在了他的盾牌上。盾碎了。第三斧剁在他的胸口。
那守军飞出去三步远,趴在地上不动了。
第二个重甲兵爬了上来。第三个。第四个。
城头的守军围上去,三五个人砍一个。砍了半天,甲片上全是白印子,人还站着。
那些重甲兵不追人。他们上来之后,在城头站住,把周围的守军逼退,然后举起盾牌,给后面爬上来的普通步兵提供掩护。
一架云梯上来了七八个重甲兵,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普通步兵。这一段城墙,就丢了。
十几架云梯,同时在往上送人。
城头的防线在崩。
李朔在外面看得清楚。他的牙咬紧了。
那群铁王八是什么东西?
“将军,冲不冲?”亲兵问。
冲什么?冲城墙吗?他是骑兵。
李朔的脑子在飞速转。他能做的事情有限。投石车毁了,对方只能靠云梯和撞车攻城。但现在这批重甲步兵上了城头,城里的人根本砍不动他们。
他只能做一件事。
切断后续。
“跟我来。”
李朔调转马头,带着骑兵朝城墙根下方的云梯冲过去。
那些云梯底下还站着等待攀爬的普通步兵。他们看到骑兵冲来,阵脚一乱。
李朔的刀落下去。人头飞起来。
两万骑兵从云梯底部扫过,把那些等待爬梯的步兵冲散了。有骑兵顺手砍断了几架云梯的底部支架,梯子歪倒了。
但已经上了城头的那些重甲兵,下不来了。
也不需要下来。
他们就站在上面,一步一步往前推。守军的刀砍不动他们,他们的斧子却能一斧一个。
城楼里。
被抬到角落里的王忠嗣,听见了外面越来越近的厮杀声。
他睁开眼,看着帐篷顶。
“来人。”
军医跑过来。
“扶我起来。出去看看。”
“将军,您不能……”
“扶我。”
军医咬了咬牙,把他架了起来。王忠嗣被搀到营帐门口。
他看见了城头的情况。
那些重甲步兵已经占据了西段大约五十步的城墙。他们结成小阵,盾牌朝外,斧头朝内,守军冲上去几个就倒下几个。
王忠嗣的手在门框上攥紧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去找李朔。告诉他,别管云梯了。”
“让他去找那些铁人的粮道。”
军医不懂。
王忠嗣自己也不确定。但他打了一辈子仗,他知道一件事。
穿这种甲的人,体力消耗极大。
他们不可能打一整天。
只要拖住,拖到他们的力气用完。那身甲,就会变成他们的棺材。
但城头上的守军,还能拖多久?
王忠嗣看着西段城墙上那些正在推进的黑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