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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鹏举闻讯,泪洒军帐

    绍兴十年,七月中,中原大地,赤日炎炎。

    郾城以北六十里,岳家军大营,中军帐内。

    岳飞卸下了沉重的甲胄,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战袍,正伏案凝视着铺开的大型牛皮地图。

    地图上,代表金军的小旗密密麻麻地钉在颍昌、陈州一带,而代表岳家军的红色箭头,已如一把出鞘的利剑,深深刺入敌占腹地。

    北伐之势虽猛,然孤军深入,粮草转运愈发艰难。

    更让他忧心忡忡的,是来自后方临安那若有若无的掣肘之感。

    秦桧主政多年,力主和议,屡次克扣军饷,十二道金牌勒令班师的噩梦,虽未发生,却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心头。

    近日军中已有流言,言说临安又有主和之声,欲与金人再开和议。

    “将军,还在为军粮之事忧心?”部将张宪端着一碗清水走进,看着主帅日渐消瘦、鬓角已现霜色的面庞,心疼地问道。

    岳飞叹了口气,直起身,揉了揉酸涩的太阳穴:“是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如今我军锋芒正盛,然一旦粮草不济,锐气尽失,则前功尽弃矣。况且……”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张宪明白,主帅担忧的是朝中变故。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马蹄声,旋即是一声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兴奋的高喊:“大帅!大帅!天大的消息!临安!临安来的八百里加急!”

    话音未落,帘幕被猛地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甲胄上满是干涸泥浆的信使,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密封的铜管,因为极度的激动和疲惫,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是李保!”张宪认出了信使,正是月前奉命回临安递送捷报的背嵬军队将李保。

    看他这般模样,定是日夜兼程,跑死了不知几匹快马。

    岳飞心中一紧,难道是临安有变?和议已成?

    他强自镇定,沉声道:“李保,何事惊慌?慢慢说来。”

    李保抬起头,脸上汗水、泪水、泥土混在一起,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

    “大帅!喜事!天大的喜事啊!秦桧——秦桧那老贼伏诛了!被陛下在御街之上,明正典刑,砍了头啦——!”

    嗡——!

    岳飞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如同钟鼓齐鸣,眼前一阵发黑,脚下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张宪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

    “你……你说什么?!”

    岳飞猛地抓住李保的肩膀,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虎目圆睁,死死盯着信使,“你再给本帅说一遍!”

    “千真万确!大帅!”

    李保涕泪交加,语无伦次却又无比清晰地喊道:“陛下……陛下他如同太祖皇帝再世!朝堂之上,怒撕议和书,当众列数秦桧十二大罪,下天牢,三日后御街行刑!脑袋……脑袋还在午门挂了三天!临安城的百姓,都在欢呼啊!”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拧开铜管,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以及一份折叠整齐的邸报:“这是陛下的亲笔密信!还有明发天下的诏书抄本!

    陛下……陛下让末将告诉大帅,朝廷绝不会再发一道班师金牌!

    陛下信重大帅,要倾举国之力,支持北伐!

    粮草、军饷、援兵,要多少给多少!陛下说……陛下说……”

    李保激动得哽咽难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模仿着当时赵构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嘶声吼道:“陛下说:让岳元帅放开手脚去打!光复旧都,直捣黄龙!朕与朝廷,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帐内,一片死寂。

    张宪张大了嘴巴,如同泥塑木雕。

    帐外守卫的亲兵,似乎也听到了只言片语,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和兵器碰撞声。

    岳飞缓缓松开了李保,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密信。

    他没有先看诏书抄本,而是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皇帝的信。

    信上的字迹,遒劲有力,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和霸气,

    “鹏举:见字如面。

    朝中奸佞已除,秦桧伏法,党羽正在肃清。

    以往朕受其蒙蔽,致使将士寒心,北伐受阻,此朕之过也,每每思之,愧怍难当。

    今朕已醒悟,与金虏血战到底,绝无妥协!

    兄在前线浴血,朕在临安,必为兄扫清一切后顾之忧!

    已严令李纲、韩世忠等,倾尽府库,保障大军供给。

    凡有敢阻挠北伐、克扣军资者,无论皇亲国戚,朕必诛之!

    卿可放手施为,勿以临安为念。

    收复河山,在此一举!

    朕在临安,静候卿之捷报,待凯旋之日,朕当亲迎于十里长亭!

    兄之身后,非止长江,乃整个大宋!赵构手书。”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如同重锤,敲在岳飞的心上。

    “朕之过也……”

    “绝无妥协!”

    “整个大宋为后盾!”

    “亲迎于十里长亭!”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岳飞心中那压抑了十数年的委屈、悲愤和期盼!

    他再看那份诏书抄本,那十二条大罪,条条如刀,将秦桧的卖国行径揭露得淋漓尽致!

    “噗——”

    一口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浊气,猛地从岳飞胸中吐出,随之而出的,是再也无法抑制的热泪!

    这位在战场上身先士卒、万军从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血统帅,此刻竟如同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肩头剧烈耸动,泪水奔涌而出,划过他那饱经风霜、刻满坚毅的脸庞!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不,此刻不是伤心,是积郁尽去的宣泄,是得遇明主的狂喜,是看到了毕生理想即将实现的巨大激动!

    “陛下!陛下啊——!”

    岳飞面向东南临安方向,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却又畅快淋漓的呐喊!

    这哭声,包含了太多太多。

    有对徽钦二帝北狩的悲恸,有对无数牺牲将士的缅怀,有对中原百姓苦难的同情,更有对这位脱胎换骨、雄才大略的新君的无限感激和誓死效忠之心!

    张宪也早已泪流满面,跟着跪倒在地。

    帐内帐外,闻讯赶来的牛皋、王贵、岳云等一众将领,见到主帅如此,得知惊天喜讯,无不动容落泪,纷纷跪倒一片!

    多少年了?他们岳家军北伐北伐再北伐,却总是在关键时刻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

    精忠报国四个字,刻在背上,却痛在心里!

    而今天,笼罩在头顶的最大阴云,终于散了!

    那个一直拖后腿、使绊子的奸相,被陛下亲手铲除了!

    陛下还给予了他们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支持!

    “父亲!”

    年轻的岳云抹了把眼泪,眼中燃烧着熊熊战火,“陛下如此信重,我等还有何顾虑?杀过黄河,直捣黄龙府!”

    “对!大帅!下令吧!跟金狗拼了!”牛皋哇哇大叫。

    岳飞缓缓抬起头,泪痕未干,但那双虎目之中,已再无一丝阴霾,只剩下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和钢铁般的意志!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位激动不已的将领,声音因激动

    “诸位兄弟!都听到了吗?陛下为我等扫清了障碍!陛下将整个大宋,都托付给了我们!”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映照着他坚毅的面容,剑尖直

    “传令三军!将此天大喜讯,告知每一位将士!告诉兄弟们,陛下在看着我们!大宋的百姓在看着我们!”

    “自今日起,我岳家军,再无后顾之忧!目标只有一个——”

    “汴京!开封府!”

    “克日兴兵,收复旧都!不破虏寇,誓不还师!”

    “不破虏寇!誓不还师!”

    众将轰然应诺,吼声如雷,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积压了太久的屈辱和愤懑,一并吼出!

    压抑已久的战争机器,卸下了最后的枷锁,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功率,轰然运转!

    北伐的洪流,因临安传来的这一道惊雷,变得更加势不可挡!

    岳飞走出大帐,望着北方辽阔的天空,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密信,仿佛能感受到千里之外,那位年轻皇帝传递来的无穷力量和信任。

    “陛下,臣……岳飞,定不负君恩!”

    中原的天空,战云密布,却仿佛透下了一道驱散一切阴霾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