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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 拖雷退至南阳,收拢残兵

    汉水南岸的血色黄昏,对于北岸蒙军大营中的拖雷而言,是真正的噩梦时刻。

    他站在高台上,眼睁睁看着对岸冲天的火光,听着顺风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惨叫声逐渐微弱直至消失,最后,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那几十根高高挑起、在暮色中如同招魂幡般的旗杆和盔甲。

    无需探马回报,那惨烈的景象和最终的沉寂,已经说明了一切。速不台的五万大军,完了。

    一股寒意,从拖雷的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弥漫四肢百骸,让他如坠冰窟。

    他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无边的愤怒、挫败,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五万大军!其中两万是能征善战的蒙古、探马赤精锐!还有那些好不容易搜集、打造的攻城器械!就这么没了?

    葬送在冰冷的汉水里,葬送在岳飞的水陆夹击之下?

    他分兵攻樊城,本是围魏救赵、调虎离山的妙计,怎么转眼间就成了自投罗网、送羊入虎口的蠢行?

    “岳飞岳飞!”

    拖雷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对岸那座在暮霭中显得愈发巍峨、也愈发可怖的襄阳城。

    就是这座城,就是这个人,让他损兵折将,让他威严扫地,让他陷入进退维谷的绝境!

    “四王子”

    身边的心腹将领,声音颤抖,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速不台将军怕是凶多吉少。南岸已无动静。我军我军”

    “闭嘴!”拖雷猛地转身,狰狞的面孔吓得那将领连退两步。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的受伤猛兽。

    他知道,此刻全军的眼睛都在看着他,恐惧和失败的阴霾,如同瘟疫般在营中蔓延。

    他不能乱,更不能显露出丝毫怯懦。

    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拖雷用尽可能平静,却依旧带着颤抖的声音下令:“传令各营,加强戒备,谨防宋军夜袭。多派哨探,沿江巡逻,监视宋军水师动向。收拢溃兵凡有从南岸逃回者,立即收押,严加讯问!”

    命令传达下去,但大营中的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白日里对岸那场屠杀,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看到、听到。

    失败的阴影,如同沉重的铅云,压在每一个蒙古士卒心头。

    那些从南岸侥幸泅水逃回的残兵败将,带回的更是让人绝望的消息:全军覆没,速不台将军生死不明,宋军水师完全封锁江面,岳飞亲率主力出城,势不可挡

    恐慌,在悄悄滋长。

    粮草还够支撑多久?攻城器械大半被毁,还拿什么攻城?

    宋军会不会乘胜渡江,发动总攻?我们会不会像南岸的同袍一样,被围歼在此地?

    接下来的两天,对拖雷和他的大军来说,是煎熬。

    宋军水师日夜在江面游弋,耀武扬威,偶尔还会靠近北岸,射几支火箭过来,引起一阵骚乱。

    襄阳城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守军调动频繁,似乎有出城再战的迹象。

    而己方大营,士气低迷,流言四起,甚至开始出现小股的逃兵。

    拖雷召集众将议事,帐中一片死寂。

    往日那些骄横不可一世的蒙古贵族、汉军世侯,此刻都蔫了,低头不语。

    继续强攻襄阳?拿什么攻?士气全无,器械短缺,宋军挟大胜之威,出城野战怎么办?退兵?往哪里退?后方粮道是否安全?宋军会不会追击?

    最终,还是一位相对老成的汉军世侯,硬着头皮开口:“四王子,如今士气已堕,器械多毁,速不台将军所部又又全军覆没。墈书屋晓说旺 嶵辛章劫耕薪快襄阳城固,岳飞善战,急切难下。久屯坚城之下,师老兵疲,若南朝援军再至,恐恐有不测。不若不若暂退,以图后举。”

    “退?往哪里退?”

    另一将领反问,“难道退回河南?如何向大汗交代?”

    “至少先退至南阳。”

    那世侯道,“南阳城坚,可暂为依托,收拢溃兵,整顿兵马,补充粮草。且南阳乃南下要冲,进可再图襄阳,退可保河南门户。在此久留,若岳飞与南阳守军南北夹击,我军危矣。”

    南阳,是蒙古南下时攻占的城池,留有一部分守军和粮草,算是蒙军在荆襄前线的一个支撑点。

    退往南阳,确实比留在襄阳城下,暴露在岳飞兵锋和水师威胁下要安全得多。

    拖雷脸色阴晴不定。

    退往南阳,等于承认此次南下攻打襄阳彻底失败,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这对他这位志在天下的蒙古王子而言,是难以接受的耻辱。

    但,继续留在襄阳城下,又能如何?攻城无望,士气低落,粮草日渐消耗,宋军虎视眈眈他仿佛看到了父汗铁木真那失望甚至愤怒的眼神,看到了兄弟窝阔台和其他宗王那可能隐含嘲讽的目光。

    “耻辱奇耻大辱!”

    拖雷心中在怒吼,但理智告诉他,那汉军世侯所言,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选择。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主力尚存,退回河南,重整旗鼓,将来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传令”

    拖雷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军拔营,撤往南阳。前军变后军,由按竺迩断后,多布疑兵,防止宋军追击。各营依次而退,不得喧哗,不得慌乱。违令者,斩!”

    最终,对生存的渴望压倒了对荣誉的执着。

    在经历了襄阳城下的挫败、大纛被射倒的羞辱、以及汉水畔几乎全军覆没的惨痛后,拖雷终于痛苦地做出了撤退的决定。

    撤退,对一支士气低落的军队而言,从来不是易事。

    尽管拖雷严令不得慌乱,但失败的阴影和宋军可能追击的恐惧,让撤退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仓皇的色彩。

    为了加快速度,许多笨重的器械、多余的辎重被丢弃、焚毁。

    伤兵成了沉重的负担,一些重伤员在暗夜中被遗弃人性的卑劣与战争的残酷,在撤退途中显露无遗。

    岳飞站在襄阳城头,冷冷地注视着蒙军大营在夜色中燃起的、焚毁辎重的火光,以及那如同潮水般向北退去的火把长龙。

    他没有下令出城追击。

    正如他所说,穷寇勿追,困兽犹斗。

    蒙军虽败,主力尚存,且撤退有序,有悍将断后。

    此刻出城浪战,并非上策。

    “传令水师,沿汉水巡弋,监视蒙军动向。命张宪、王贵,率五千精骑,尾随蒙军之后,保持距离,袭扰其后卫,迫使其不敢停留,不得掠我州县。记住,驱之即可,不必死战。”

    岳飞下达了谨慎而有效的追击命令。

    他要的,是让拖雷的撤退,变成一场仓皇的溃逃,最大限度地消耗其士气和有生力量,而不是在不利地形下与敌决战。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拖雷的撤退之路,成了一条充满焦虑和零星战斗的苦难之旅。

    张宪、王贵的骑兵,如同附骨之疽,不时出现在蒙军后卫的侧翼,发动小规模的袭扰,射杀落单的士兵,焚毁来不及带走的粮车。

    虽然未能造成大规模杀伤,却让蒙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不敢停留,更不敢分兵劫掠,只能埋头向北急行。

    当拖雷终于看到南阳城那并不算特别高大的城墙时,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他回头望去,来时浩浩荡荡的十二万大军,如今跟在身后的,已不足七万,且个个盔歪甲斜,面有菜色,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更重要的是,那支战无不胜、睥睨天下的精气神,似乎已经在襄阳城下、汉水之畔,被岳飞和那座坚城,彻底打碎了。

    进入南阳城,来不及休整,拖雷便强打精神,开始收拢沿途溃散的败兵,整顿残部,清点损失。

    数字是残酷的:围攻襄阳数月,折损兵马近两万;汉水之败,速不台所部五万几乎全军覆没;撤退途中,又逃亡、被袭损失数千。

    总损失超过七万,其中真正的蒙古、探马赤精锐,损失逾三万!攻城器械损失殆尽,粮草辎重丢弃大半。

    更重要的是,士气低迷,将领离心,军中疫病也开始蔓延。

    南阳,这座原本作为前进基地的城池,如今却成了拖雷和他的残兵败将,暂时舔舐伤口的避难所。

    城外,是虎视眈眈的宋军游骑;城内,是愁云惨淡的败军。

    而那个如同梦魇般的名字——岳飞,和他那面猩红的“岳”字大旗,是否就此放过他们?

    拖雷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南下的雄心,如同一个脆弱的泡沫,在襄阳城下,彻底破灭了。

    而现在,他需要考虑的,是如何保住剩下的这些兵马,如何面对父汗可能的责罚,以及岳飞下一步,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