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统九年,正月,东瀛本州岛,京都。
腊尽春回,但京都的空气里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凛冽的北风卷着枯叶,刮过鸭川干涸的河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曾经被誉为“平安京”的这座千年古都,如今已沦为一座被钢铁洪流围困的死城。
城外,从嵯峨野绵延至东山,再到贺茂川畔,数不清的墨绿色军帐连成一片,篝火彻夜不息,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内燃机低沉的轰鸣声打破了山间的宁静,履带碾过冻土的嘎吱声、蒸汽动力的起重机吊装物资的嘶鸣声,交织成一曲属于新时代的战争交响。
宋军的营寨依山傍水,构筑得像磐石一样坚固,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这座古老都城彻底锁死。
太子赵奢的中军大帐,设在京都西郊风景秀丽的嵯峨野深处,却丝毫没有赏景的雅致。
巨大的樟子松木搭建的营帐内,数盆银丝炭烧得通红,散发出高热,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却驱不散帐内凝重的气氛。
赵奢已卸去厚重的御寒大氅,仅着一身墨绿色精纺毛料制成的冬季戎装,肩章上的两颗金星在灯光下微闪。
他伫立在铺满整张大桌的东瀛舆图前,手指轻轻划过代表着京都防御圈的线条。
李宝、岳震、韩良臣等一众大将肃立两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打扰了主帅的思绪。
“殿下,各路大军已按预定计划,全部到位。”
靖海新军统领、骁卫将军李宝率先打破沉默。他手中持着一根细长的教鞭,精准地点在舆图的几个关键节点上,“北路我军攻克福冈后,势如破竹,连破广岛城、姬路城,上月下旬已进抵京都西郊,控制了嵯峨野至太秦一线。韩良臣将军平定四国后,亲率精锐一部北上,强渡纪淡海峡,已拿下和歌山,兵锋直指京都南侧的奈良,对我形成钳形合围之势。”
李宝顿了顿,教鞭重重敲在代表京都城的圆圈上:“如今,京畿周围五十里,已无任何漏网之鱼。这座城,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神机营参将岳震上前一步,补充道:“禀殿下,卑职已数次派遣精通倭语的斥候与特战分队,乔装潜入城中。
据最新密报,城内守军虽号称五万,实则多为临时强征的足轻,甚至是寺庙的僧兵,真正有战斗力的武士不过数千。
粮草方面,因我军封锁严密,城中存粮已不足十日,米价暴涨百倍,已有饿殍出现。
至于那天皇及公卿贵族,据说已在御所内召开了不下十次紧急会议,每次都是争吵不休,有人主张死战,有人主张迁都,毫无定论。”
赵奢微微颔首,目光并未离开舆图上那个醒目的“京都御所”标记。
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看来,敲山震虎的效果,已经达到了。传令各营:停止一切大规模攻城器械的架设与炮火准备,转为心理攻势。”
“殿下?”
李宝有些疑惑,“我军士气正盛,为何不趁势一举攻克?”
“兵法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赵奢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京都乃倭国精神象征,是其所谓‘王政’的根基。若强行攻城,虽能取胜,但难免造成大量破坏,更会激起倭人死守之心,陷入巷战泥潭,徒增我军伤亡。
不如先围而不打,断其粮道,散其心志。让他们在饥饿、恐惧和内讧中自行崩溃,或主动乞降。
届时,我们便可兵不血刃,收其都城,还能最大程度保留这座城市的完整,为我后续治理所用。”
众将恍然大悟,齐声应道:“殿下深谋远虑!”
接下来的十余日,宋军并未发动进攻,但围城的力度却有增无减。
夜间,探照灯的光柱不时扫过城墙,让守军神经紧绷;白天,宋军使者乘坐白旗小车,反复向城中投递劝降文书。
文书写得极为考究,既彰显了天朝威德,又指出了生路:只要天皇下诏罪己,并缚送首恶幕府执权,大宋便可保全其宗庙社稷,不伤百姓。
这番攻心之计,果然奏效。
被围困月余的京都,城内已是人间地狱。
饥民遍地,物价飞涨,连公卿贵族都开始啃食树皮。
天皇后鸟羽及以关白为首的文官集团,在饥饿与恐惧的双重压迫下,终于发生了分裂。
以关白为首的一派,仍幻想着各地“勤王之师”的到来,主张死守,甚至提议挟天子以令诸侯,做最后一搏。
但以天皇为首的另一派,亲眼目睹了宋军那毁天灭地的武力,深知所谓“勤王”不过是镜花水月,更倾向于保全京城与皇室血脉,不愿做无谓的牺牲。
正月末的一个清晨,浓雾笼罩着京都。
一队打着纯白降旗的倭人使者,战战兢兢地从御所深处的建礼门走出,穿过死寂的长街,来到宋军营门前求见。
赵奢在中军大帐接见了他们。
大帐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赵奢端坐于帅案之后,神情淡漠,仿佛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的戏。
为首的倭人使者,是天皇的叔父,一位年迈的公卿,名为坊门局。
他匍匐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毡毯,用生硬而颤抖的汉语哀声道:“大宋太子殿下……老臣奉天皇陛下之命……天皇陛下已知错矣!愿下诏罪己,并缚送幕府执宰北条时政等人首级,以谢天朝。恳请殿下念在……念在两国千年往来之谊,罢兵息戈,保全我皇室宗庙,不绝其祀……”
帐内一片死寂。
赵奢静静听着,直到那老者说完,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对方。
“回去告诉你们天皇,”赵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本王此次奉天子诏,讨伐东瀛背盟犯境、戕害生灵之罪。罪魁祸首,岂止幕府数人?尔等天皇,身为国君,纵寇殃民,难辞其咎!本王不受此降。”
坊门局浑身一颤,几乎瘫软在地。
赵奢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冷酷:“若要保全京城,免遭兵燹,只有一个条件——天皇亲率皇室成员,出城面缚,诣军门请罪!除此之外,别无他途!限你们两个时辰答复。否则,明日午时,我军将发起总攻,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面缚……诣军门……”坊门局如遭雷击,连滚带爬地逃回城中。
当夜,京都御所内一片混乱。
哭声、咒骂声、摔打器皿的声音不绝于耳。
皇室与幕府的矛盾彻底激化,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宫墙内回荡。
次日,天刚蒙蒙亮,浓雾尚未散尽。
京都御所那扇沉重的唐门,缓缓打开。
一队衣着华贵却神色凄惶的人走了出来,他们脱去了象征皇权的冕旒,身穿素服,甚至有人反绑着双手。
为首者,正是倭国天皇,他面色灰败,步履蹒跚,身后跟着一众皇族公卿,个个面如死灰。
“大宋太子殿下!天皇出降了!”宋军阵地上,一名军官高声喊道。
城外,早已列队等候的宋军士兵们,并没有爆发出欢呼,反而发出一阵哄笑,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不屑。
赵奢骑马立于阵前,身后是肃杀的靖海新军仪仗队。
他冷冷地看着那群前来“面缚”的倭国最高统治者,眼中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牲口。
“看来,倭人的骨头,终究是软的。”
他淡淡地对身旁的岳震说道,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也好,省得我军攻城,多费些手脚,平白损坏了古迹。”
京都,这座传承了数百年的古都,尚未经历真正的战火洗礼,便在其统治者的怯懦乞降中,屈辱地落入了宋军之手。
然而,赵奢心中清楚,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因为他知道,远在北京的父皇赵玮,那道关于“不受降、灭国祀”的旨意,至今仍未收回。
眼前的投降,或许只是一场更大风暴前的短暂宁静。
他看着眼前匍匐在地的天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直到父皇的旨意,彻底执行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