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丛林的边缘。昨夜那场“除草剂”洗地的震撼还没过去。刺鼻的药味依然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打转。陆安大清早就在营帐门口支起了一个小碳炉。他在上面烤着几片切得薄薄的鹿肉。滋滋冒油。肉香味顺着晨风飘得很远。
吴勇是快晌午的时候才跑回来的。这老哥满头大汗。盔甲歪歪斜斜。怀里那个药包早就撒得只剩个底。他一见到陆安。噗通一声就跪地上了。气都喘不匀。
“王……王爷。末将幸不辱命。巫王那老东西。他吓疯了。真的。末将亲眼看见他躲在树洞里。一边挠头一边喊雷神降世。”吴勇一边抹汗一边抬头偷瞄陆安。
陆安翻动着木签子。头也不抬地问。“他没让你留下喝茶。或者送你两个漂亮蛊女当伴手礼。”
“他哪敢啊。”吴勇夸张地挥舞着手。声音都拔高了几度。“他营地外围那几头养了几十年的毒蜘蛛。被末将撒了一圈药水。当场就翻了肚皮。巫王那脸。白得跟死人没两样。他当场就写了请罪书。说南疆以后就是大干的一个县。他就是个县令。绝不敢再龇牙。”
陆安冷笑一声。接过吴勇递上来那卷写在兽皮上的请罪书。随便扫了两眼就扔进了火堆里。兽皮遇到火卷曲缩短。发出一股难闻的焦味。
“县令。他想得美。南疆矿产丰富。草药遍地。让他当县令。那是让他继续当土皇帝。”陆安咬了一口烤肉。眼神冷冽。“沉炼。等咱们收了赵厉。派一队技术工种去南疆。教教他们怎么挖矿。怎么修路。至于巫王。送他去京城。让他去动物园养老。专门负责喂蜘蛛。”
红衣女子在旁边听得浑身发冷。她发现这个六岁的小祖宗。不仅要把敌人的肉身灭了。连人家的祖产和文化都要连根拔起。巫王去动物园喂蜘蛛。这简直是南疆巫族千年未有的奇耻大辱。
沉炼在旁边低声汇报。“主子。南疆这边暂时稳住了。但更重要的消息在南边。衡州、永州。还有赵厉之前最看好的潭州。就在刚才。全是捷报。”
“哦。潭州那个守将。我记得叫什么宁死不屈。要在城头殉国的那个。”陆安挑了挑眉。
沉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是。那位宁大将军。确实想殉国。他昨晚在大殿上喝了壮行酒。刚要把白绫往房梁上扔。他的副将直接带着亲卫冲进去了。不仅没让他上吊。还把他家库房里的金银财宝全搬了出来。说是要献给摄政王当军费。”
“结果呢。”陆骁拎着一壶酒走过来。满脸好奇。
“结果那位宁大将军现在正被五花大绑。坐在囚车里往咱们这儿赶呢。”沉炼拍了拍手里的折子。“潭州五万守军。一箭没发。全员倒戈。现在潭州百姓正满大街贴您的画册。说是要迎接真龙降世。赵厉发的那些讨贼檄文。全被他们拿去糊了擦屁股纸。”
陆安拍着小手。笑得天真无邪。“这就是民心。老登在南方只知道搜刮。我给百姓分地。给他们免税。沉万三还把廉价的粮食运得漫山遍野。肚子吃饱了。谁还管那龙椅上坐的是赵厉还是条狗。”
陆骁感叹一声。“儿子。你这招不战而屈人之兵。比你老爹当年硬冲猛打省事多了。想当年我打个衡州。还得折损几千兄弟。”
“爹。时代变了。脑子才是最好的武器。”陆安转头看向沉万三。“沉胖子。咱们的‘地契大礼包’发得怎么样了。”
沉万三颠儿颠儿地跑过来。算盘珠子拨得飞起。“公子放心。老奴的人早就在那些城池潜伏好了。只要咱们神武军一靠近。他们就去贫民窟发传单。告诉那些佃农。只要神武军进城。那地就是他们自己的。租子全免。现在那些土地主家里的家丁。有一半都想当咱们的内应。”
陆安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站起身。看着南方那片锦绣河山。此时此刻。大干南方的统治基础已经象沙雕一样坍塌了。不是被炮火轰塌的。是被那一张张写满希望的地契给压塌的。
大军继续开拔。距离赵厉所在的行宫只剩下不到百里。
这一路上。奇异的景象发生了。陆安的大军根本不象是去打仗。更象是去巡游。每过一个村镇。百姓都拎着篮子站在路边。篮子里是煮熟的鸡蛋和刚摘的果子。
那些原本应该拦截神武军的关隘。守兵们还没等看到神武军的影子。就先把长官给绑了。然后在城墙上刷满白灰。写着“欢迎摄政王。陆王爷千岁”。
陆安坐在马车顶上。看着一个又一个曾经的赵厉心腹城池纷纷反水。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因为他知道。所谓的忠诚。在生存和利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报。王爷。衡州守将赵广带全城文武跪在十里亭。捧着帅印和户籍册子求见。”
“报。永州团练使自断一指。说是以前被赵厉蒙蔽。现在要带全家入伍。给神武军当马前卒。”
一个接一个的捷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沉炼几乎都快忙不过来了。他在马车旁低声问道。“主子。这帮人之前可都是赵厉的死忠。咱们真的全收了。”
陆安剥开一个橙子。塞进嘴里一瓣。“收。怎么不收。不过。不能白收。沉指挥使。你辛苦点。带锦衣卫把这些投降的官都查一遍。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帅印可以收。脑袋不能留。”
“那百姓那边怎么交代。”沉炼问。
“杀几个民怨大的官祭旗。百姓只会更高兴。这就叫去芜存菁。”陆安冷笑一声。声音在大军的前方传得很远。
马车行至傍晚。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营地。那是最后一支还在抵抗的武装——赵厉的亲卫营。领头的竟然是一个头发白花的老儒生。
这老儒生带着几千个满脑子圣人教悔的酸丁。拦在官道中央。手里举着孔圣人的牌位。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逆贼陆安。你倒行逆施。挟天子夺民心。你就算赢了天下。也赢不了史书。老夫今日便死于此地。让万世文人唾弃你。”老儒生喊得声嘶力竭。
陆安勒住小白马。在众将的簇拥下缓缓走上前。他看着这群白发苍苍的老顽固。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些战战兢兢的年轻学子。
“老头。你赢史书。史书能让你身后的百姓不挨饿吗。”陆安用清脆的声音问道。
老儒生愣了一下。随即大骂。“荒谬。圣人言。君君臣臣。宁可饿死。不可失节。”
陆安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沉万三。“沉胖子。把我准备的那个东西拉上来。”
沉万三嘿嘿笑着。指挥几辆蒙着红布的马车推到阵前。红布一掀。里面竟然是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和白花花的碎银子。
“老头。你看。你在这里讲名节。你身后的那些学生肚子都在叫。”陆安指着那些眼神发直的年轻学子。“大家都是人。都要吃饭。赵厉在行宫吃喝嫖赌。卖国求荣。你们在这儿帮他守名节。你们读的是圣贤书。还是脑残书。”
陆安一挥手。沉万三的人开始大喊。“神武军进城。每家分粮三斗。分银五两。凡读书人入仕。不看门第。只看才华。想吃饭的。把路让开。”
原本视死如归的学子们开始动摇了。他们看着那些白面馒头。喉咙剧烈起伏。一个人走出了阵营。接着是十个。百个。
最后。那几千个“勤王军”像雪崩一样散了。只剩下老儒生一个人举着牌位。孤零零地站在路中央。显得滑稽又可悲。
陆安骑马从他身边路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主子。这老头怎么处理。”沉炼问。
“留着。让他活着。让他看看我治下的天下是什么样。等百姓们过上好日子了。他会发现自己这辈子读的书。连个屁都不如。”陆安的声音淡然。却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力量。
夜幕降临。大军已经能隐约看到南方行宫那华丽的飞檐。
赵厉在行宫里已经能听到若有若无的马蹄声了。他疯狂地在大殿里乱窜。手里抓着那把短剑。见人就砍。
“我的大军呢。我的十万勤王军呢。为什么到处都在传陆安是圣主。为什么连朕的厨子都跑了。”赵厉对着空荡荡的大殿怒吼。
没人回答他。只有凄厉的晚风穿堂而过。
陆安的大帐内。灯火通明。陆骁、沉炼、沉万三、陆破虏围坐在一起。
“安儿。明天一早。咱们就能冲进行宫。抓那老登了。”陆破虏兴奋地搓着手。
“抓他容易。定天下难。”陆安喝了一口热汤。“明天进城。神武军不得惊扰后宫。也不得劫掠。赵厉留下的人。我要一个个审。”
“王爷。南方那几个大豪门派人来了。说是想给您贺喜。”沉炼低声说。
陆安放下碗。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贺喜。我看是想来求官吧。告诉他们。想贺喜可以。先把他们霸占的那些良田拿出来。一亩都不能少。”
“他们会答应吗。那些可都是他们的命根子。”吴勇在一旁插嘴。
陆安抬头看了吴勇一眼。眼神冰冷如铁。
“现在。他们的命根子在我手里。不答应。我就帮他们断了根。”
帐篷外。神武军的火把连成一条火龙。在黑夜中照亮了前进的路。
这一夜。南方无数城池灯火通明。百姓们在门口摆上香案。等待着那个六岁“妖孽”变成大干的新主。
这就是民心。在长久的压迫和饥饿之后。这种民心就象决堤的洪水。任何腐朽的力量都无法阻挡。
“儿子。你真的想好了。抓到赵厉之后。怎么处置他。”陆骁低声问。
陆安看着营帐外的星空。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表情。
“爹。他不是皇帝。他只是一个活在旧梦里的可怜虫。我会让他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把他的梦。一个一个踩得粉碎。”
“主子。三爷那边说。行宫的后门好象有动静。赵厉可能要跑。”沉炼突然冲进来。
陆安猛地站起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跑。他能跑到哪儿去。”
“传令下去。神武军。全军出击。封锁方圆百里。”
“这最后一场戏。他必须得在场。”
“沉炼。备马。”
“属下遵命。”
营帐外。如雷般的马蹄声再次响起。大干的天。即将迎来最彻底的一道光。
“吴勇。带路。你应该知道赵厉最想去哪儿吧。”
“末将……末将知道。他有个秘密地道。直通后山的码头。”
陆安冷笑一声。翻身上马。
“赵厉。你最好跑得快点。否则这金钟。你得提前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