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船的船舱里。
赵厉蜷缩在稻草堆里。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那口纯金的大钟就摆在舱门外。
象一尊面目狰狞的佛。
时刻提醒着他。
他的皇帝梦。
已经彻底碎了。
每当夜深人静。
他都能听到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那声音象催命的鼓点。
敲得他心惊肉跳。
吱呀一声。
舱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陆安。
而是抱着拂尘的老太监连公公。
他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锦衣卫。
手里托着一个红漆木盘。
盘子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壶酒。
一杯毒酒。
一条白绫。
赵厉猛地从稻草堆里坐起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白色的绸缎。
声音沙哑得象破锣。
“陆安……他终于不耐烦了……”
“他这是要逼死朕。”
连公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伺候了赵厉一辈子。
也最清楚这位主子的秉性。
“陛下。摄政王说了。您毕竟曾是九五之尊。”
“这最后一段路。总得走得体面些。”
“这杯是御赐的鹤顶红。喝下去没痛苦。”
“这条是苏杭进贡的上等丝绸。勒脖子不疼。”
“您选一个吧。”
赵厉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体面?朕的江山都被他抢了。朕的儿子都成了他的傀儡。”
“现在他来跟朕谈体面?”
“连公公。你跟了朕四十年。你告诉朕。朕是不是很可笑。”
连公公低着头。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陛下。您不是可笑。您只是输了。”
“输给了您自己的自负。也输给了摄政王的不讲道理。”
赵厉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着那杯澄澈的毒酒。
又看了看那条柔软的白绫。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登基的那天。
那天天气很好。
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他以为自己能成为一代明君。
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他开始沉迷丹药。
开始猜忌武将。
开始觉得这江山就该围着他一个人转。
“朕……朕不选。”
赵厉突然一把打翻了木盘。
酒壶和酒杯摔在地上。
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朕是天子。天子怎么能自尽。”
“陆安要杀就让他自己来动手。”
“朕倒要看看。他这弑君杀父的罪名。敢不敢背。”
“朕要让全天下的史书都记下。他陆安是个不忠不孝的畜生。”
连公公叹了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
从怀里掏出一份明黄色的圣旨。
“陛下。这是监国殿下亲笔写的。”
“他说您旧病复发。神志不清。于船上……驾崩。”
“摄政王已经派人通知京城准备国丧了。”
“您看。您连死法。摄政王都给您想好了。”
赵厉看着那份圣旨。
上面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最没出息的六儿子赵诚亲手写的。
他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寒意不是来自江风。
而是来自那个只有六岁的孩子。
那滴水不漏的心机。
那冷酷到底的手段。
他算计了一辈子。
到头来。
却被一个奶娃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哈哈哈哈……好一个驾崩……”
赵厉再次大笑。
这一次。
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认命。
他缓缓捡起地上的那条白绫。
丝绸的触感冰冷而光滑。
象一条美女蛇。
“连公公。你说。黄泉路上。朕会遇到先帝吗?”
连公公沉默了片刻。
“陛下。黄泉路上。怕是只有您一个人。”
“那些被您害死的忠臣良将。估计都在奈何桥上等着看您笑话呢。”
赵厉的身体僵住了。
他想起了那个被他猜忌致死的镇国大将军。
想起了那个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直言御史。
他突然发现。
自己这一辈子。
除了那张龙椅。
竟然什么都没留下。
他缓缓站起身。
走到船舱那扇小小的铁窗前。
窗外。
江水滔滔。
远处的岸边。
有农夫在耕作。
有孩童在嬉戏。
一片祥和安宁的景象。
而这一切。
都和他这个曾经的天子。
再无半点关系。
“罢了……罢了……”
赵厉转过身。
把白绫递给连公公。
“你来吧。朕没力气了。”
“朕只想知道。陆安那小子。他到底想把这大干变成什么样。”
连公公接过白绫。
声音平静地说道。
“回陛下。摄政王说。他要建一个没有饥饿。没有压迫。人人都能挺直腰杆活着的天下。”
“他说。那样的天下。才配叫神武盛世。”
赵厉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连公公。
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迷茫。
人人都能挺直腰杆?
那还要他这个皇帝干什么?
他想不明白。
也永远没机会想明白了。
连公公手腕一抖。
白绫如同一条灵蛇。
缠上了赵厉的脖颈。
……
陆安站在甲板上。
手里拿着一根鱼竿。
正在百无聊赖地钓鱼。
江里的鱼似乎很怕他。
连个咬钩的都没有。
沉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主子。办妥了。”
“连公公出来了吗?”
陆安头也没回。
“出来了。属下按您的吩咐。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去江南买个宅子养老了。”
“恩。”
陆安点了点头。
“那老登临死前。说了什么?”
沉炼想了想。
“他说……他想不明白。”
陆安笑了。
他收起鱼竿。
看着远处渐渐出现的京城轮廓。
“他当然想不明白。一个脑子里只有皇权和私欲的人。怎么可能想得明白。什么叫天下为公。”
“他这种人。就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陆骁从另一艘船上过来。
他脸色有些复杂。
“安儿。赵厉他……真的死了?”
陆安点了点头。
“死了。体面地走的。没受什么罪。”
陆骁叹了口气。
“虽说他不是个好皇帝。但毕竟……唉……”
陆安拍了拍老爹的肩膀。
“爹。别唉声叹气的。一个旧时代的结束。总得有人来画上句号。”
“赵厉不死。这大干就不得安生。那些门阀世家就总有个盼头。”
“现在他死了。这天下。才算是真正姓了陆。”
船队缓缓靠岸。
京城的码头上。
已经站满了前来迎接的文武百官。
为首的。
正是穿着一身崭新龙袍的监国六皇子赵诚。
他看到陆安下船。
连忙小跑着迎了上来。
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
“陆哥!您可算回来了!弟弟我都快想死你了!”
陆安看着他身上那件刺眼的龙袍。
挑了挑眉。
“小赵啊。你这身衣服。穿着不硌得慌吗?”
赵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陆哥!这都是那帮老臣逼我穿的!他们说国不可一日无君!”
“我心里只有您才是这大干真正的主人!这龙椅我给您留着呢!热乎着呢!”
陆安懒得理他。
他径直走向码头中央那辆最华丽的马车。
那是原本只有皇帝才能乘坐的龙辇。
他跳上车。
回头看着那群禁若寒蝉的大臣。
声音不大。
却清淅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厉死了。死于旧病复发。国丧三天。”
“三天后。在太和殿。举行新皇登基大典。”
“谁赞成。谁反对?”
满朝文武。
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
生怕和那个六岁孩子的眼神对上。
陆安见没人说话。
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看来大家都很识时务。”
“沉炼。把咱们太上皇的‘遗体’抬上来。让大家瞻仰一下。”
那口纯金的大钟。
被八个壮汉抬下了船。
在阳光下闪铄着诡异而华丽的光芒。
百官看着那口钟。
再看看跪在地上的赵诚。
心里都明白。
这大干的天。
是真的要变了。
而且。
这次变得。
比历史上任何一次改朝换代。
都要彻底。
都要不讲道理。
“主子。那南疆圣女的徒弟。怎么处置?”
沉炼在马车旁低声问道。
陆安打了个哈欠。
“让她继续给我剥橙子。顺便让她去新开的女子学堂当个生活老师。”
“教教那些京城的闺秀。什么叫独立自强。”
“别一天到晚想着什么恋爱脑。”
沉炼嘴角抽了抽。
“属下遵命。那……监国殿下呢?”
陆安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赵诚。
撇了撇嘴。
“让他跪着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这京城的天气。也该凉快凉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