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酒馆里已是座无虚席。陆伯母在后厨忙着做菜。陆伯在前台张罗着客人。小卉也是进进出出,跟着忙里忙外。一家人忙得不可开交,却也井然有序,其乐融融。不多时小古便也出来帮忙。小卉则移步后厨,帮着娘亲去了。
酒馆里走进来一位妙龄女子。此女子花容月貌,仪态大方,丰韵娉亭,秀雅绝俗;乌发高鬟,珠钗斜叉入云鬓;锦衣束身,明月喷薄耸胸前。粉面含春,透着万般柔情;明眸善睐,彰显蕙质兰心。女子手里拿着一件蓝布长袍,进得店来喊了一声:“陆伯,今天客人不少呀。”声音清脆悦耳,引得众多食客停箸痴望,如堕云雾之中,不知身在何处。
陆伯走过来,笑道:“生意还凑合。大侄女用过饭没有?陆伯请你吃你最喜爱的菊花酱鸭丝。”女子颔首道:“陆伯不必客气。我……做了件长袍……”话未说完,脸已泛红。
陆伯笑眯眯地道:“哦?我看看。”接过长袍,在身上比了比,道:“大侄女的手艺,那是没的挑的,只是陆伯穿着不大合身,大了点。”
女子一跺脚,咬了一下嘴唇,含羞道:“陆伯休要取笑,还要麻烦您转交给他。”
陆伯呵呵一笑,道:“陆伯办事,侄女放心就是。你说的‘他’,大概就是里边吃酒的那位吧?”陆伯向包间努了努嘴,有意向女子透露消息。
女子一惊,向包间瞧了一眼,脸红道:“他……来啦?”陆伯道:“你等一下,我叫他出来。”女子忙摆手,道:“陆伯不要……不要打扰他。”陆伯点点头,道:“好吧,陆伯希望你们能时常见面。”女子尤豫了一下,道:“下次吧,店里还有事,侄女先行告辞。”女子有些不好意思,款款一礼,转身走向门口。陆伯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小古在一旁看得真真切切,顿觉女子与袁大哥的关系非同一般,难道白大哥口中所说的“织女配牛郎”与她有关?忽听小卉在后厨喊道:“小古哥哥,上菜!”小古无暇多想,答应一声:“来啦!”走向后厨。
此时门外走进来两名彪形大汉,将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女子站定脚步,侧身相让。一名大汉拱手道:“请问,姑娘便是闻名竹山的织女么?”女子忙还礼,道:“不敢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大汉道:“我家公子久仰织女大名,今日幸会,想请姑娘稍坐一叙,还请姑娘赏光。”
织女欲待婉拒,见二人没有让路的意思,便道:“贵公子若是以礼相邀,小女子德疏才鲜,愧不敢当,况且有事在身,望贵公子见谅。两位若是以力相挟,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听凭处置便是。”
两名大汉赶忙分左右让开。一名大汉道:“小人鲁莽,姑娘莫怪。我家公子一向知书达礼,绝无要挟之意。”织女道:“请两位大人转告贵公子,小女子向来深居简出,不善结交,还望贵公子见谅。”
“说得好!”酒馆内忽地站起一人,走向织女,道,“素闻竹山织女才貌双全,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不如就与本公子对饮几杯如何?”
织女眉头微皱,将来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此人衣着华贵,富态横生,个头不高,相貌平平;走路时趾高气扬,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便道:“恕不奉陪。”欲待迈步走出酒馆,突然感觉眼前人影一晃,那人已堵住门口。织女差点撞到那人怀里。
那人提鼻子一闻,道:“好香!”两名大汉大喝一声:“休得无礼!”同时出掌推向那人。那人毫不避让,也不还手。突然,不知何处飞来两根竹筷。竹筷倏乎而至,直直地插入两名大汉的手臂,没入寸许。两名大汉吃痛,知道有高人在场,闪身退出门外。
小古见情势紧张,停下手头活计,瞧向陆伯。陆伯显得若无其事,在柜台内悠闲地拨打着算盘,抬眼瞅了瞅小古,道:“照顾好你的客人。”
小古嘴上答应道:“好的陆伯。”心里却想:“酒馆里发生这种事情,难道与老板无关吗?感觉陆伯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人皮笑肉不笑,向织女道:“在竹山,还没人敢拒绝本公子。说吧,想吃什么?随你点,不用为本公子省钱。”
织女见难以脱身,心中已有了计较,问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尊府何处?”那人道:“本公子便是吴良兴,家父乃竹山府盐铁使吴正道。”织女道:“原来是吴公子,失敬失敬。既然吴公子执意相请,小女子不敢不从,只是教吴公子破费了。”吴公子大喜,道:“本公子能与美人把酒言欢,求之不得,请!”织女毫不客气,与吴良兴走到桌旁,相对而坐。
吴良兴冲陆伯嚷道:“店家,将你们这儿的好酒好菜全部上来!”不等陆伯回应,小古抢先道:“好嘞!”向厨房内喊道:“上一桌最好的酒菜。”小卉在里面应道:“知道啦!”
织女微微一笑,向小古道:“小哥,先拿两坛上好的高粱酒过来。”小古闻听吓了一跳,织女姐姐这是要干什么?一坛酒足有五斤重啊!只得应道:“哦。”抱了两坛酒过去。
众食客好奇心起,坐在位子上静静地瞧着织女和吴良兴,想要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既便用完餐的客人也舍不得离开。外边走进来几位客人,陆伯只好打发掉了。
织女做出倒酒的姿态,向吴良兴道:“吴公子,小女子为您效劳。”吴良兴抢过酒坛,道:“怎敢劳动美人大驾?我来便是。”织女却道:“吴公子别急。杯子太小,无法尽兴,咱们用碗如何?”吴良兴一愣,哈哈大笑,道:“妙极!难得美人有如此雅兴,本公子乐意奉陪。”小古拿过大碗。吴良兴将酒倒满。
织女端起酒碗,道:“感谢吴公子的盛情款待,小女子先干为敬。”不待吴良兴答话,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吴良兴拍手大叫,道:“痛快,真是酒逢知己!”端起酒碗也喝了个干干净净。吴良兴放下酒碗之际,织女已将酒倒满。四碗酒倒完,一坛酒已空。
众食客无不啧啧称奇,乖乖不得了,这一碗酒足有一斤多!况且迎客轩的高粱酒香纯浓烈,后劲十足,如此喝法,若不是酒量惊人,那便是不要命了。
织女道:“不怕吴公子笑话,小女子自幼向往荣华富贵,若能天天吃上山珍海味,日日穿得绫罗绸缎,出则前呼后拥,入则使奴唤婢,今生夫复何求?”
吴良兴心中暗喜:“竟有美人投怀送抱,看来本公子交上桃花运了!”忙道:“这有何难?本公子便能教你如愿以偿。”织女笑道:“吴公子若能令小女子得偿所愿,小女子真是感激不尽,敬吴公子!”织女又将整碗酒一饮而尽。吴良兴也端起酒碗,道:“好说,好说!”一口气喝干。吴良兴放下酒碗,未及开口,织女又倒满一碗。
小古端了两盘菜过来,放到织女面前,道:“菊花酱鸭丝、海鲜豆花羹,两位慢用。”织女向小古笑了笑,道:“谢谢陆伯母好意,知道侄女爱吃这口。”夹了些鸭丝,放到嘴里慢慢地咀嚼,又舀了一勺海鲜豆花放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吴良兴两碗酒下肚,已有些发飘,又看到织女吃相甜美,顿觉心痒难搔,忍不住道:“美人既然对本公子有意,本公子也并非对你无情,不如随本公子回到府上,咱们再花前月下,促膝谈心,如何?”吴良兴说着话将手伸出,握向织女凝脂般的柔荑。
织女手腕一抖,将一勺豆花羹洒在吴良兴手背上,趁机避开吴良兴的咸猪手,笑道:“对不住吴公子,小女子有些激动。”
吴良兴被豆花羹一烫,疼得急忙甩手,又见织女道歉,只得道:“没事,没事。”织女道:“吴公子自称能令小女子如愿以偿,但不知是真是假,冒昧地问一句,吴府到底有多少财产?”
吴公子得意之极,从怀中掏出一包银子,少说也有三十两,在织女面前晃了晃,道:“这可是真金白银,哪里会有假?美人尽管放心,本府财产保证让你这辈子也花不完。”织女道:“吴公子出手豪阔,非同寻常,真令小女子羡慕。”忽然又长叹一声,低下了头,似乎有满腹心事。
吴良兴见状,忙道:“美人为何如此难过?是在下哪里做错了么?”织女摇摇头,道:“与吴公子无关,只是忽然想起一事,觉得甚是为难。”吴良兴道:“美人不妨说出来听听,或许本公子能替你做主。”织女道:“小女子斗胆,若有说的不当之处,吴公子莫怪。”
吴良兴马上接口,道:“但说无妨。”织女道:“小女子自幼与爹娘同住,从未分离。吴府虽好,小女子却不舍得与爹娘分开,想来真是左右为难。”
吴良兴哈哈一笑,道:“这有何难?将两位老人一并接到本府即可。”
织女摇了摇头,道:“不妥,令尊乃朝廷命官,而家父是一介草民,出入颇有不便。”顿了顿,又道:“小女子倒是有一主意,不知吴公子可否愿意采纳?”吴良兴道:“说说看。”织女道:“既然府上有花不完的金银,不如另起一座宅院,再将我父母接过去同住,岂不是两全其美?吴公子若能成全,小女子愿肝脑涂地,服侍公子。”吴良兴听罢,顿时一愣,不知该不该答应。
织女又道:“吴公子不必为难,不行就算了,只怪小女子命苦罢了,又有什么办法呢?”织女伸衣袖沾了沾眼角的泪水。
吴良兴已有醉意,头脑发热,冲口道:“好!我答应你便是。美人只管放心,本公子说到做到。”
织女面露喜色,端起酒碗,道:“小女子果然没有看错人。吴公子确实是值得托付之人。敬吴公子!”二人又将碗中酒喝干。
小古已看出些端倪,莫不是织女姐姐要将吴良兴灌醉?趁着上菜之际,不等织女倒酒,已抢先拿起酒坛,替二人满上。
小古拎起两个空酒坛,欲转身走开,身后织女笑道:“麻烦小哥再拿两坛过来。”小古回头冲着织女一笑,道:“好嘞,马上来。”
吴良兴已有些头晕,没想到一介女流竟有如此酒量,心生怯意,向织女道:“美人酒量甚豪,本公子甘拜下风,咱们改日再喝吧。”
织女手抚额头,佯装头晕,道:“吴公子说哪里话来?小女子正在兴头上,怎能如此扫兴?吴公子若不陪我,小女子只好去找别的公子了。”
吴良兴以为织女也已喝多,便道:“好好好!本公子今天舍命陪美人!”
织女忽道:“吴公子不会在诳我吧?我怎知你能不能另起宅院?”
吴良兴想了想,道:“既然美人不信,本公子此刻也无法证明,不如随我回到府中,由家父亲口答应一声为好。”织女摇头道:“亲口答应又怎知是真是假?看到宅院,一切好说。吴公子您说是不是?”
吴公子反应有些迟钝,犯难道:“这……这便如何是好?”
吴良兴身后忽然站起一位年轻人,冲着吴良兴抱拳施礼,道:“少爷,您有所不知,昨天老爷还念叨着,说在城西选了一块宝地,准备另起一座宅院,供您成家后居住,您还不知道吧?”
吴良兴一听,真是大喜过望,真乃天助我也!又见此人年纪与自己相仿,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虽衣着普通,却掩不住英气逼人,当即腰杆一挺,点头道:“家父还没来得及与我细说此事。”
织女瞥了一眼年轻人,心想:“怎么会冒出一位如此讨厌的家伙?”问道:“吴公子,此人是谁?”
未等吴良兴回答,年轻人冲着织女似笑非笑地道:“小生是吴府新任的管家,我家少爷可以证明。”
吴良兴马上接口,甚是得意地道:“是是是,他便是我吴府的管家。美人这下可以放心了。”
织女冷言道:“果然出手不凡,难怪年纪轻轻便做了管家。”
年轻人眯眼而笑,道:“多谢姑娘夸奖,小生力求上进。”又向吴良兴道:“少爷,老爷吩咐过小人,教小人抽空去城西走一趟,商谈新宅动工一事。”
吴良兴满面春风,将手一摆,道:“那就快快去吧。”年轻人应了声:“是。”转身出了酒馆。
织女再次端起酒碗,道:“吴公子真是家大业大,财大气粗。来,小女子敬吴公子。”
吴良兴心中高兴,早已将酒碗高高举起,道:“这回本公子敬美人,干!”二人又喝了一碗。
小古早已抱来酒坛,左右无事便站在桌旁伺候,又替二人将酒倒满。
织女话锋一转,问道:“不知吴公子在哪里高就?月俸几何?将来靠什么养家呢?”
吴良兴听了甚为不屑,笑道:“美人多虑了。家父身为地方官,俸禄优厚。你我只管花钱便是,何需自讨苦吃?”织女道:“据小女子所知,盐铁使乃从五品官职,月俸不过百两纹银,另有些谷物布帛而已。而仅仅这一顿饭,恐怕就要用掉吴公子几十两银子。就算令尊大人不吃不喝,又如何供得上你我如此开销?”顿了一顿,又道:“我倒是忘了,盐铁使可是个肥差。”
吴良兴已连干了四碗高粱酒,渐感不支,不过意识还算清醒,接道:“没错,月俸算得了什么!我吴家金银财宝数之不尽,用之不竭,那是自有生财之道。”
织女不紧不慢地道:“令尊大人既然身居要职,自然生财有道。不过我相信令尊大人绝不是一位贪官,不曾搜刮一丝的民脂民膏。正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但不知数之不尽的金银财宝来自哪里?”
此言一出,吴良兴一时语塞,怔怔地看着织女。织女又问道:“吴公子,尊府的财宝到底有,还是没有呢?”
吴良兴难以作答,心下嘀咕:“早就听说竹山织女不仅容貌出众,而且能言善辩,一直以来不以为然,这回算是领教了,真后悔提及家产一事,若说有,岂不是承认家父是贪官?若说没有,又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吴良兴虽是纨绔子弟,却也并非傻瓜,沉吟片刻,辩道:“家产实为祖上所留,并非家父挣得。”
织女点点头,道:“这就对了,想来令尊大人必是一位爱民如子的清官。”吴良兴赶紧道:“这个自然。”
织女微一皱眉,又道:“吴公子为人豪爽,出手大方,花钱从不算计,而尊府祖上所留家产却不曾增长,长此以往,会不会有坐吃山空的一天呢?吴公子,小女子实是心里没底,如此问话,只是为日后考虑。”
吴良兴察觉到织女并非在漫无目的地闲聊,而是话里暗藏杀机,是以提高警剔,回道:“美人所问,原在情理之中,不过美人多虑了,你只管做一位享清福的吴家少奶奶便是,其他事情自有人妥善打理。”吴良兴自我感觉良好,对自己的回答极为满意。
织女略加思索,说道:“吴公子,小女子有三点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吴良兴道:“美人请讲,本公子洗耳恭听。”织女道:“第一,趁着令尊在位,吴公子还是早早谋个一官半职为好,以解小女子的后顾之忧。徜若吴公子还是整天的游手好闲,小女子又怎能放心嫁到吴府?”
吴良兴听了,频频点头,道:“这个提议好,本公子也正有此意。”
织女又道:“第二,吴公子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