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残联发布公告。仿生义肢适配开放,医保报八成。
三天之内,申请单堆成山。使用灯塔拆过来的生产线,神经接驳,能够感受知觉。产线三班倒,一只压到三千块。
老周站在医院走廊里,盯着墙上剖面图。林辰把排期通知递过去。
“正月十六。”
老周伸手去接。手在空中停了两秒,指节下意识要攥紧,然后才想起来,那根手指早就没了。他把通知折好,揣进内兜。
“不急。”
林辰看了他一眼。老周说不急的时候,手在兜里攥著那张纸,指节隔着布料鼓出来。
他拿起手机,拨了医院的内线。
“老周。仿生义肢适配。排期提前到腊月二十八。对,我知道是除夕前两天。我来担保。”
挂了。
老周站在走廊里,喉结动了一下。“流程还没走完。”
“先做。流程后面再补。”
老周没再说话。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了看。五十二年。这是他第一次知道,有人会为他坏规矩。
同一天,灵笼红荒原。雷达屏上跳出第一个红点。操作员手指悬在警报键上,没按。
他盯着屏幕,“是噬极兽。”
龙骨村的探测设备接入要塞网。被动感应,专门捕捉噬极兽体内那颗蓝色心脏的脉动。以前藏在废墟里,热成像看不见。现在不行。
屏幕上,红点从一个变成一片。黑压压的,像撒在沙盘上的墨。
“b-7区,蛇狗群,数量数不清。”
指挥官拿起通讯器。“洗地。”
电磁炮阵列转动炮口。激光充能的嗡鸣压过风声。三十秒后,那片墨消失了。
要塞网已覆盖红荒原大半。每隔上百公里一座堡垒,电磁炮蹲在沙丘后面,界碑机器人在防线之间游走。收集模块把散逸的源质抽进储能罐,那些蓝色光雾被合金管道吸走,灌进界门。兽群越打越少,能量越攒越多。
除夕。天宫二号。
舱壁上挂著中国结,红色流苏在微重力里缓慢飘浮。一副春联贴在控制台两侧,字是首都大领导写的,墨迹在日光灯下泛著黑亮的光。
三名航天员并排悬浮。最年轻的不到三十岁,头一回在太空过年。他手里举著一张福字,倒过来,对着镜头咧嘴笑。
“妈,爸。我在天宫二号给你们拜年。咱家年夜饭,给我留双筷子。”
声音有点抖。他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飘出来。
指令长接过话。“天宫二号全体航天员,向全国人民拜年。我们在太空一切安好,请祖国放心。”
画面传回地面。央视演播厅里,主持人暂停了两秒,摘下耳机擦了擦眼角。全国数不清的屏幕上,三个身影在星空背景下悬浮,背后是蔚蓝的地球弧线。
纸都东郊。林辰推开家门,花椒油的辣味撞在脸上。
屋里挤满了人。沙发上坐着三姑六婆,茶几上瓜子皮堆成山。
“辰辰回来了!”二姨第一个站起来,手里还攥著半块橘子,“听说你现在给机场搞项目?”
“软体外包。”林辰把外套挂在门后。
“工资不少吧?有对象没?我同事闺女,在银行上班——”
“忙。明年再说。”
“明年又明年。”三姑拍大腿,“你都多大了!”
林大山端著一盘白切鸡走出来,围裙上沾著油星。“行了行了,孩子刚进门,逼啥逼。”他把盘子蹾在桌上,“洗手,吃饭。”
林辰钻进厨房。父亲跟进来,压低声音。“你那个项目,危险不?”
“不危险。就是忙。”
父亲没再问,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塞给林辰。“少抽。”
林辰把烟揣进兜里,没拆。
定界城。界门在广场中央亮着,十五米高。
白月魁面前支著一口铜锅,红汤翻滚,辣椒呛味刺得眼睛发酸。夏豆端著一盘羊肉卷冲过来,差点撞翻门框机器人。“白老板!涮肉了!”
埃隆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红烧肉,一碗米饭。筷子头在碗里戳得又快又密。麦朵从城墙垛口跳下来,肩上的鹰隼盯着蒸汽,瞳孔缩成一条线。酒歌坐在长桌边上,面前没放碗,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刘培强举起杯子,军装都没脱,肩章上的星在蓝光里反光。
所有人举杯,碰成一片。
以前过年,地下城也只能吃蚯蚓干。现在火锅沸腾,红油翻滚,肉片堆成山。
白月魁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三秒,送进嘴里。辣油挂在嘴角,也顾不上擦了。
老周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捏著一沓红包,挨个往孩子们手里塞。夏豆捏著红包,没拆。“周叔,这啥啊?”
“红包,长辈给晚辈发的。”
孩子们举著红包在界门底下跑,笑声撞在合金墙壁上,碎成一片。
夏豆抱着一挂红炮冲上城墙。“老板!放炮了!”
引信点着,噼里啪啦炸开。广场上所有人同时抬头。麦朵的鹰隼惊得拍翅飞起来,塔西娅手里的碗差点脱手,阿沐尔本能想用声波挡,发现是鞭炮,又把能力收了回去。
白月魁没躲。她看着那串炸开的红光,手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以前久川市过年也放。我爸给我点过。”
声音很轻。林辰听着。他靠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片灯火。
鞭炮声停了。铜锅里的红汤还在咕嘟冒泡。
专线手机震了。赵卫国的加密消息,一行字:“腥漩方向,三个君王级红点正在加速移动。ss推算两周内接敌。”
林辰看完。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对着远处正在抢扣肉的夏豆喊了一声。
“夏豆。那盘肉给山大留一块。”
夏豆从筷子底下抢出半块扣肉,举过头顶。“留了!”
城墙外,雷达屏上三个红点正在加速移动。ss的预警灯无声闪烁。
林辰把烟从兜里掏出来,叼在嘴上,没点。
白月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端著碗,没看他。
“明年春节。还在这放炮。”
林辰把烟夹在耳朵后面。
“行。”
老周从人群里走过来。新装的仿生手指捏著一只红包,递给林辰。
“林先生。给你的。”
林辰接过来。红包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打开。铅笔字,歪歪扭扭。小禾写的。
林叔叔,谢谢你。因为你,我爸爸回来了。我现在可以确认,我是有爸爸的人了
林辰把红包折好,放进空间。和那缕白发放在一起。和那包大前门放在一起。
老周手揣在兜里,那只新装仿生手指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弯曲,像还没习惯有第五根。
“小禾她妈说,哪天你再去地下城,给你烙饼子。”
林辰点头。“好。”
远处,夏豆和山大还在抢最后一块扣肉,筷子在盘子里打架。胥童在旁边喊加油。埃隆端著空碗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边走边拿筷子敲碗,哼著一首没人听过的歌。
小禾从孩子堆里跑出来,在背包里掏出期末成绩单。老周低头一看:全班第一,年级第三。他盯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很久,手停在半空。小禾伸手碰了碰他新生的手指:“爸,你有五指了。”
老周喉结动了一下,把那只手揣进兜里,又抽出来,在裤缝上蹭了蹭,重新揣回兜里,拍了拍。
“回去写作业。”
“今天过年!”
“今天可以看春晚。”
周小川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端著两碗酒。他刚从流浪地球调过来,能源系统工程师,肩章上的星还新著。他挨着老周坐下,把一碗酒推过去。父子俩碰了一下碗沿。老周喝了一口,辣的。他在地下城活了五十二年,第一次喝到白酒。
城墙外,雷达屏上三个君王级红点正在加速移动。ss的预警灯无声闪烁。
白月魁站在城墙最高处,唐刀插在脚边。风吹过她的银发,她看着下面那片灯火。林辰靠在城墙上,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在桌上。他看着那片灯火,手揣在兜里。消息没回。今晚不回了。
父亲在厨房里喊了声吃饭。林辰靠在门上闭眼。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在桌上。
门外,烟花还在响。雷达屏上的红点也在移动。今晚有人在太空船上值班,有人在城墙上站岗,有人在医院排队等一根新的手指。
林辰睁开眼,把烟揣进兜里。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