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班的学生——什么样都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站得歪歪扭扭,有的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放,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聊天。
沈牧站在普通班队伍的最后一排——靠右边的位置。他选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低调——是因为最后一排离训练场的镜子最远——他不想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站在一群同龄人中间是什么样子——瘦。太瘦了。一米六二的身高,不到九十斤的体重。肩膀窄,手臂细,校服穿在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如果风大一点——他真的会被吹晃。
赵一鸣站在他旁边——圆滚滚的——跟沈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牧哥——你看那边——“赵一鸣用下巴指了指特训班的方向——“那个人——最高的那个——你看到没——“
沈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特训班的队伍里——有一个少年站在第一排的最右边——身高大约一米七三——在一群十三岁的孩子里格外突出。他的身材不是“壮“——是一种“沉“的结实——肩膀宽,腰胯窄,站着不动也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气场。
他的脸——沈牧看了一眼——五官端正,下巴线条硬朗,眼睛不大但很“沉“——不是疲惫的沉——是计算的沉。你看他的眼睛,会觉得他永远在想事情——不是在想眼前的事——是在想三步之后的事。
“那是周彦青。“赵一鸣小声说。“城防委员会副主任周伯年的儿子。特训班的——听说是土系觉醒者——但他自己从来没展示过能力——没人知道他到底觉醒了什么。“
沈牧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不关心周彦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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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术课的教官——赵崇山——在两点零三分走进了训练场。
沈牧对赵崇山的第一印象是——“旧“。
不是“老“——赵崇山看起来大约四十出头——但他的身上有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旧“。他穿的训练服是深蓝色的——但蓝色已经褪了——从深蓝变成了灰蓝。训练服的领口松了——弹性早就没了——松垮垮地贴着脖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底磨得薄了——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身材不高——大约一米七出头——但极壮实。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好看“的壮实——是一种“沉“的壮实——像是把一块铁锭压成了人的形状。他的肩膀极宽——宽到训练服在肩膀的位置被绷得紧紧的——但腰很窄——从肩膀到腰形成了一个倒三角。
他的脸——
沈牧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注意到了左脸上的那道疤。
疤痕从左侧太阳穴的位置开始——沿着颧骨的下方——一直延伸到了嘴角的旁边。大约十厘米长,半厘米宽。疤痕是旧的——已经变成了白色——表面平滑——不是那种粗糙的、凸起的增生性疤痕——是一种被时间抚平了的、但永远不会消失的痕迹。
刀伤。
沈牧不确定自己怎么判断出来的——也许是疤痕的走向——直的、干净的、一刀到底——不像是被什么东西随机刮伤的——像是被一把极其锋利的刀——从上往下——干脆利落地——划了一道。
赵崇山站在训练场的中央——面对着三百多个学生。
他没有拿教案。没有拿花名册。没有任何辅助工具。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手指交叉。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训练场里每一个角落都能听清。不是那种“用力喊“的大——是一种“穿透力“——声音从他嘴里出来之后——像是被某种力量“推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叫赵崇山。武术教员。从今天开始——我教你们拳法。“
停了一秒。
“形意拳。“
又停了一秒。
“形意拳有五行——劈、崩、钻、炮、横。对应五种力量方向——下、前、上、对冲、横向。今天教第一种——劈拳。“
他没有做任何铺垫——没有讲形意拳的历史、没有讲拳法的哲学、没有讲“习武先习德“之类的套话。
他直接开始教。
“劈拳——力量从上往下——像山倒下来。“
他举起了右手——手臂沿着身体的右侧向上抬——手肘微屈——手掌从身体侧面划了一道弧线——到达了头顶的右侧——
然后——
劈下来。
动作不快——但极其清晰。沈牧在最后一排——距离赵崇山大约二十米——但他看得清清楚楚:赵崇山的手臂在下落的过程中——不是“甩“下来的——是“压“下来的。手掌的运行轨迹不是一条直线——是一条弧线——从头顶的右侧出发,经过身体的正前方,到达腹部的左侧。
弧线。
不是直线。
沈牧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也许是赵崇山的动作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的眼睛“记录“了下来。
赵崇山在做完动作之后——手停在了腹部的左侧——手指微曲——掌心朝下。
然后他收回了手。
“看清了?“
三百多个学生——有的点头,有的没反应,有的在交头接耳。
“好。自己练。“
就这样。
没有分解动作——没有一步步来——没有“先练手型再练步法“——就是做了一遍——然后让学生自己练。
训练场里顿时乱了——三百多个学生各自举手比划——有的在模仿赵崇山的弧线——有的在乱甩手臂——有的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站在原地发呆。
沈牧站在最后一排——他没有立刻开始练。
他在想赵崇山刚才的动作。
弧线。
从头顶到腹部——弧线。
他试着举起了右手——沿着身体的右侧向上抬——到达头顶右侧——
然后——
他不知道该怎么“劈“了。
赵崇山的手掌在下落的时候——不是“甩“的——是“压“的——但“压“是什么意思?用手臂的力量去“压“?还是用身体的力量去“压“?
他试着劈了一下。
手臂从头顶落下来——“呼“的一声——手掌到了腹部的位置。
声音是“呼“——风声——手臂划过空气的声音。
但赵崇山劈的时候——
没有“呼“的声音。
沈牧注意到了这一点——赵崇山那一劈——是无声的。手掌在空气中划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他试着又劈了一下——还是“呼“。
赵一鸣在旁边比划了两下——他的“劈拳“看起来更像是在“拍苍蝇“——手臂软绵绵地从头顶甩下来——动作幅度很小——力度约等于零。
“牧哥——你劈得怎么样?“赵一鸣问。
“不好。“沈牧说。
“我也不好。“赵一鸣乐了。“看来咱俩确实都是废物。“
沈牧没有接话。
他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看着前方——特训班那边——周彦青在练劈拳。
周彦青的动作——和其他学生不一样。
他的手臂在下落的时候——不是“甩“也不是“压“——是一种更——沈牧不知道怎么形容——更“沉“的动作。像是他的手臂不是一条手臂——是一块铁——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从上方拽了下来——沿着一条精确计算过的弧线——无声地——到达了终点。
没有“呼“。
和赵崇山一样——无声。
沈牧在那一刻——意识到了一件事。
“无声“不是“没有力量“——恰恰相反——“无声“意味着力量没有在空气中泄漏——所有的力量都被“收“在了手掌里——跟着手掌一起到达了终点。
而他的“呼“——是力量在空气中泄漏的声音。
他的手臂在下落的过程中——力量从手臂的表面“散“了出去——变成了风声——变成了“呼“。
力量散了——所以到终点的时候——手掌上没剩下多少。
这就是他和赵崇山——以及周彦青——的区别。
他想到了这些——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改。
他只是——又劈了一次。
“呼。“
还是“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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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下午五点半。武术课结束。
沈牧走出训练场的时候——全身酸痛。
他只练了三个半小时的劈拳——但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三角肌在跳——肱二头肌在发颤——手腕在发酸——手指弯曲的时候有一种“卡“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特训班那边——周彦青正在走出训练场——他的步伐稳定——呼吸平稳——好像刚才三个半小时的训练对他来说只是热身。
沈牧收回了目光。
他不跟别人比——至少现在不比。
他比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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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食堂。
七中的食堂在教学楼的一层——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空间,摆着二十多张四人桌。桌子是不锈钢的——台面上有无数道划痕——大概是被餐具刮出来的。凳子是固定在地面上的——不能移动。
食堂里分两个区域——左边是特训班的,右边是普通班的。中间没有隔墙——但有一道看不见的线——所有人在打完饭之后都会自觉地走向“自己“的区域。
特训班的菜单和普通班不一样——特训班每天有肉——牛肉、鸡肉或者鱼——搭配蔬菜和米饭。普通班的菜单——大部分时候是素菜——偶尔有肉——但肉的量很少——“肉沫“级别的。
今天的晚饭——普通班——土豆丝、炒白菜、一碗稀粥、两个馒头。
沈牧端着餐盘走到了普通班区域——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来。
他开始吃。
土豆丝炒得不太行——盐放多了——有点咸。馒头倒是实在——咬一口能感觉到面的筋道。粥很稀——稀到能照出人影。
他吃得很快——不是因为饿——虽然确实饿——是因为他习惯吃得快。在家里——爸爸做饭的时候不多——大部分时候是沈牧自己做——煮一锅面条或者热两个馒头——十分钟解决一顿饭。吃得快的人不会在吃饭上浪费时间——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做别的事。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细节。
食堂的普通班区域——最里面的角落——一个人。
一个女生。
她独自坐在一张四人桌的角落里——面前的餐盘和沈牧的一样——土豆丝、炒白菜、粥、馒头。但她没有在吃饭——她在做一件事——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小瓶水——和一块叠好的手帕——放在了餐盘旁边。
然后她才拿起筷子——开始吃。
沈牧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
也许是因为——在七中的食堂里——没有人会在吃饭之前先摆好水和手帕。这不是一个“讲究“的习惯——这是一种更深层的——“准备“的习惯。
像是她随时准备——有人会需要帮助。
女生的样子——沈牧看了一眼——瘦小。低马尾。头发是黑色的——不是那种染过的、有光泽的黑——是一种天然的、朴素的黑。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但不显刻薄——是那种“安静“的尖。眼睛——
沈牧没有看清她的眼睛——因为距离太远了——而且她一直在低头吃饭。
他收回了目光。
继续吃自己的馒头。
但他记住了那个细节——水和手帕。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
他只是——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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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晚上。宿舍。407号寝室。
九点半。熄灯。
灯灭了之后——寝室里陷入了黑暗。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了一条窄窄的白色光带。
赵一鸣在黑暗中还在说话——他似乎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说——从今天下午的武术课聊到了食堂的土豆丝,从食堂的土豆丝聊到了他家里的包子铺,从包子铺聊到了他爸的秘方——“我爸的包子——馅里加了一种特殊的调料——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沈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花椒油。不是普通的花椒油——是他自己炸的——用的是四川的青花椒——跟普通的红花椒不一样——青花椒更麻——但是麻得清爽——不腻——“
“赵一鸣。“
“嗯?“
“睡觉。“
赵一鸣安静了三秒。
然后——“牧哥——你睡了吗?“
“没有。因为你一直在说话。“
“好吧好吧——最后一句——晚安。“
“晚安。“
赵一鸣安静了。
他的呼吸在两分钟后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入睡速度之快让沈牧有点惊讶——这个人好像没有心事——倒头就着。
沈牧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面朝墙壁——看着月光投在墙上的那条白色光带。
光带很窄——大约两厘米宽——从窗户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了墙壁的另一头。光带在移动——很慢——因为月光的角度在随着地球的自转而变化——光带会从墙壁的一端慢慢滑到另一端——大概需要一整夜的时间。
他看着光带——想事情。
他在想今天下午的劈拳。
“呼“——他的劈拳打出去有风声——说明力量泄漏了。
赵崇山的劈拳没有风声——说明力量没有泄漏——全部收在了手掌里。
怎么才能让力量不泄漏?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然后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赵崇山在教劈拳的时候只做了一遍——没有分解、没有讲解、没有手把手地教——就是做了一遍——然后让学生自己练。
为什么?
如果他是教官——他会怎么做?他会一步步地分解动作——先讲手臂的路线——再讲身体的配合——再讲呼吸的节奏——再讲力量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