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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祭典前夜,瓮中捉鳖

    夜色如墨,幽州刺史府的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赵云指尖轻叩着案上的冀州舆图,目光停留在那被红圈标注出的狼牙山脊之上。

    那三道火光,如同鬼魅的眼睛,在地图上灼烧着,也灼烧着他的思绪。

    这已不是简单的叛乱,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试探,一张从冀州之外撒来的大网。

    “主公,是否立刻派兵,沿着狼牙山向东彻底清查?”张合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战意,对于这种藏头露尾的宵小之辈,他恨不得立刻将其连根拔起。

    “不必。”赵云缓缓摇头,眼神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冷静与耐心,“打草,只会惊蛇。既然他们喜欢躲在暗处看戏,那我们就演一场更大的戏给他们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沮授、陈琳与闻人芷:“明日的祖庙祭天大典,不仅要照常举行,还要办得比原计划更隆重。向全城公告,开放百姓观礼,我将亲自主持,并当场宣读祭文,公示新政细则。”

    沮授目光一闪,瞬间领会了赵云的意图:“主公是想……引蛇出洞?”

    “不,”赵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请君入瓮。”

    他转向张合,语气森然:“儁乂,你亲自挑选三百玄甲死士,化整为零。让他们换上乐师、祭司、杂役的服饰,混入祖庙祭典的现场。记住,他们是最后的刀,不出鞘则已,一出鞘,必须一击毙命。再命龙骧营封锁祖庙周边的所有街巷,弓弩手提前潜伏于各处屋顶高点。我会在祭台上点燃三炷清香,香燃尽之前,若有火光为号,便是合围之时。”

    “末将领命!”张合重重抱拳,眼中兴奋与凝重交织。

    “芷儿,”赵云的目光转向闻人芷,变得柔和了些,“祭典之时,你坐镇祖庙对面的钟楼。那里我已命人安装了特制的共鸣铜管,连通祭台下的地窖。以此物之能,足以将整个广场的声响放大数倍,传递到你耳中。任何异动,哪怕是一阵急促的呼吸,都逃不过你的‘天听’。”

    闻人芷臻首轻点,清澈的眸子里满是信赖:“主公放心,任何不谐之音,芷儿都会为您辨明。”

    最后,赵云看向陈琳:“孔璋,瓮已备好,该放饵了。”

    翌日清晨,邺城各处最显眼的告示墙上,张贴出了一份由治农参军陈琳亲笔署名的《冀州农税新规》初稿。

    新规内容详尽,对开垦荒地、兴修水利、种桑养殖等皆有大幅度的赋税减免,引得无数识字的百姓驻足围观,交口称赞。

    然而,人群中很快爆发出不满的嘈杂声。

    “不对啊!这上面写着,‘凡户下有三丁以上者,减免秋税半成’,可下面一条又说‘凡户下男丁不足五人者,按原税额征收’,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就是!到底减不减?这不是把我们当猴耍吗!”

    一名穿着体面的中年文士更是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地高呼:“朝令夕改,政令不通!赵将军虽武功盖世,于这治理之道,终究是……唉!冀州前途堪忧啊!”

    一时间,群情激愤,越来越多的人围堵在郡府衙门前,要求陈琳出来给个说法。

    街角一处不起眼的茶摊后,一名身形瘦削、眼神阴鸷的男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嘴角浮现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迅速起身,穿过几条小巷,消失在阴影之中。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数道同样不起眼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当夜,一匹快马趁着夜色自邺城南门疾驰而出,马不停蹄地向北奔去。

    信使怀中揣着一封加急密信,上面赫然写着:赵云新政失措,民怨沸腾,此乃天赐良机!

    然而,当他奔出城外三十里,行至一处狭窄的谷道时,两旁林中突然伸出数根绊马索。

    战马悲鸣着栽倒,信使翻滚在地,还未起身,数柄冰冷的环首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半个时辰后,一份完整的口供与那封未送出的密信,被一同呈到了赵云的案前。

    “城南,枯井老宅,‘白袍先生’……”赵云看着供词,喃喃自语。

    万象天工宫殿内,关于此人的所有情报碎片迅速聚合,一个清晰的身份浮现出来——许临,原袁绍首席谋士许攸的亲侄。

    沮授看完供词,眉头紧锁:“主公,许攸贪财而叛袁,其人品为天下士人所不齿,但其智计却不容小觑。其侄许临,素有才名,在冀州士林中颇具号召力。若我们此时派兵强攻抓捕,一旦事泄,恐激起冀州乃至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于主公‘尊重名士’的声誉有损。”

    “公与先生所言极是。”赵云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玩味,“猛虎当用利爪,名士则需以名缰。对付这样自诩风骨之人,强捕是下策。”

    他随即取过笔墨,亲自书写了一封手札,字迹苍劲有力,文辞恳切至极。

    “……临久闻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深谙《春秋》大义。今冀州初定,百废待兴,特设州学,欲开民智,育栋梁。诚邀先生于七月十四日夜,屈尊至州学大讲堂,为我冀州学子开讲第一课,不胜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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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封以幽州刺史、镇北将军双重名义发出的邀请函,被恭敬地送到了城南那座枯井老宅。

    许临接到手札时,疑虑重重。

    他反复揣摩着信中每一个字,既恐惧这是赵云识破他身份的陷阱,又难以抗拒这“州学首席大讲师”的名誉诱惑。

    他叔父许攸的污名,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刺,如今有一个能让他以名士身份重回世人视野的机会,这诱惑实在太大。

    最终,虚荣与侥幸战胜了警惕。

    他相信,赵云就算有所怀疑,也绝不敢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公然对一位“名士”动手。

    临行前,他将所有与外界联络的密信付之一炬,只对心腹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若到子时我仍未归,明日祭典,按原计划,依旧举事。”

    七月十四日夜,亥时。

    许临整了整衣冠,昂首阔步,带着一丝自得与矜持,踏入了州学的大门。

    然而,迎接他的,并非座无虚席的讲堂与翘首以盼的学子。

    空旷的正堂之内,烛火通明,只有一人端坐于主位之上。

    正是赵云。

    他身前那张宽大的书案上,没有经义典籍,而是摊着一摞厚厚的卷宗:有信使的画押供词,有从他老宅暗格中搜出的信件残片,有他联络各家豪强的账目往来,甚至还有一张绘制着祖庙周边布防漏洞的草图。

    所有的罪证,一应俱全。

    许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赵云没有起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意,只是用一种平静到令人窒息的目光看着他:“你叔父许攸,贪财而误主,致使官渡一战,袁氏基业毁于一旦。你,却想学他,以煽动民怨之法,图谋覆我冀州之邦?可惜,你没有他的智计,却继承了他的愚蠢。”

    “我……”许临双腿一软,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今日,我给你两个选择。”赵云竖起两根手指,“一,以谋逆主犯之名,明日在祭典上与你那些同党一同公示罪证,明正典刑。你许氏一族,无论在冀州还是颍川,皆受牵连,按律当诛。你将作为许攸之后,许家的又一个耻辱,被钉在史书上。”

    许临面如死灰,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二,”赵云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去我新设的幽州农学院,当一名教授。把你那点小聪明,用在教化万民、研究农桑改进之术上。若能做出功绩,我不但赦你全族无罪,还会为你请功,让你真正地名留青史,洗刷你叔父带来的耻辱。”

    一个是从肉体到名誉的彻底毁灭,一个是洗尽铅华、重获新生的机会。

    许临脑中一片空白,赵云的手段远比他想象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要可怕。

    这已经不是杀人,而是诛心。

    扑通一声。

    这位自诩智计过人的“白袍先生”,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罪……罪臣许临……愿……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七月十五,黎明。

    邺城祖庙内外,庄严肃穆,人头攒动,却又井然有序。

    祭典开始了。赵云身着祭服,一步步登上祭台。

    张合守在台下,眼神如鹰,扫视着人群。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直到祭典顺利结束,赵云的三炷清香燃尽,预想中的火光信号始终没有出现,人群中也未见丝毫骚乱。

    “主公,是否要按名单搜查?”张合低声请示。

    赵云摆了摆手,目光望向祭台下那些面色各异的人群,平静地道:“不必。让他们自己走出来。”

    果然,当日午时过后,陆续有十余名衣着体面的乡绅豪强,面如土色地来到郡府门前,跪地自首。

    他们交代的说辞几乎一模一样:“主谋已失,我等……我等自知大势已去,不敢再有妄念,恳请将军宽恕!”

    赵云站在州府的高楼上,俯瞰着这一切,对身旁的闻人芷轻声说道:“人心可用,亦可导。真正的规矩,不是靠刀兵来维持,而是要让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反抗,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义。”

    闻人芷看着他沉稳如山的侧脸,眼中异彩涟涟。

    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帝王心术,比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更让她心折。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守卫的呼喝。

    一名背插令旗的斥候翻身下马,浑身是土,连滚带爬地冲向楼下,声音嘶哑而急切,响彻整个州府前院:

    “紧急军报!南线急报——兖州境内,发现曹军斥候大范围活动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