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下邳城外,寒风如刀,卷起地上的枯草与雪沫,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曹军的营寨连绵十数里,火把如繁星,将这座被围困的孤城映照得如同铁桶一般。
然而,在这片看似天罗地网的封锁线上,一道黑影却如鬼魅般穿行。
他身着一套特制的夜行软甲,其材质混入了邺城工坊最新研制的消光材料,在夜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每一步都踏在巡逻士卒换防的间隙,每一次闪身都恰好隐入箭楼哨塔的视线死角。
此人,正是奉了赵云密令,前来下邳的张辽,张文远。
作为曾经的并州狼骑悍将,他对吕布军的布防习惯了如指掌。
而作为赵云麾下的心腹,他更接受了“天听”组织提供的全套渗透训练。
两相结合,曹军这看似森严的防线,在他眼中,不过是漏洞百出的渔网。
片刻之后,张辽已悄无声息地抵近下邳城墙之下。
他没有选择攀爬,而是来到一处偏僻的墙角,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铜哨,模仿着某种夜枭的叫声,吹出了三长两短的奇特音节。
城墙之上,一个同样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微微一动,随即一根坚韧的绳索被悄然垂下。
这是“天听”早已安插在城内的暗子。
张辽抓住绳索,双臂肌肉虬结,如猿猴般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死寂的城头。
“将军,这边请。”暗子低声引路,两人迅速消失在城墙的甬道之中。
下邳城内,早已不复往日的繁华。
街道上空无一人,寒风卷着破败的纸屑打着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与饥饿的味道。
断粮日久,城中甚至已经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
吕布的将军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烛火摇曳,将吕布那高大魁梧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如同一尊挣扎的魔神。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酒肉,但他却毫无食欲。
那张素来桀骜不驯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烦躁与疲惫。
“奉先,再这么下去,不等曹军攻城,我们自己就要饿死了。”堂下,面容刚毅、身形笔挺的高顺沉声说道。
他的声音嘶哑,显然也已数日未曾饱食,但眼神依旧如铁。
吕布猛地一拍桌案,酒杯震颤,厉声道:“那又如何?难道要我吕奉先向曹阿瞒那阉宦之后摇尾乞怜不成!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他并非不怕死,但他更怕屈辱。
侯成、宋宪、魏续那几个叛徒的背信弃义,更是让他对“投降”二字充满了极度的憎恶与不信任。
高顺默然不语。
他知道吕布的性子,只是作为最忠心的部将,他必须指出这残酷的现实。
陷阵营的兄弟,已经快要拿不动刀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入内,神色古怪地禀报:“将军,府外有一人求见,自称……自称是张辽,张文远。”
“文远?!”吕布和高顺同时一怔。
张辽不是已经投了赵云吗?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来劝降的?
吕布的眼中瞬间爆出凶光,一把抓起挂在架上的方天画戟,冷哼道:“他还有脸来见我?让他滚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有何面目,来当赵子龙的说客!”
片刻后,一身便服的张辽大步走入堂中。
他看着形容枯槁却依旧凶悍的吕布,以及一旁神色复杂的旧日同僚高顺,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有畏惧吕布的杀气,而是躬身一揖,沉声道:“文远,拜见温侯。”
“哼,不必多礼!”吕布将方天-画戟重重往地上一顿,青石地砖应声开裂,“张文远,你我昔日也算同袍一场。你今日孤身犯险,所为何来?若是替赵云来劝降的,那便不必开口了,省得你我刀兵相向,坏了旧日情分!”
张辽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吕布的双眼:“文远此来,非为劝降,而是为温侯指一条生路,更为天下第一的猛将,寻一个能让他尽情施展的舞台。”
“哦?”吕布眉毛一挑,露出讥讽的笑容,“说得好听。这天下,除了投降,我吕布还有何路可走?”
“路,当然有。”张辽的声音铿锵有力,“但此路,不通许昌,不通江东,只通邺城!”
他上前一步,语速加快:“温侯可知,就在数日前,曹操遣使南下,欲说服孙权,南北夹击我主。然,此计已被我主洞悉,并以雷霆手段化解。如今孙权闭门自守,‘绿灯’已开,曹操南北夹击之势已成泡影!他下一步,必将集结全部主力,不惜一切代价,攻破下邳,将温侯你……生擒活祭,以正其威!”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吕布和高顺耳边炸响。
他们被困城中,消息断绝,只知曹军围城日紧,却不知天下大势已发生如此惊人的变化。
吕布脸上的讥讽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虽自负,却不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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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知,若曹操能全力攻城,这小小的下邳,绝无可能守住。
张辽看着他的神情变化,继续说道:“曹操、刘备之流,要的是温侯你的命,夺的是你的赤兔与画戟。而我家主公,要的,是吕布这个人!是‘人中吕布’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天下无双的武勇!”
“我家主公,乃当世唯一的‘武道神话’。在他眼中,温侯你并非争霸天下的对手,而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武道强者。他曾言,似温侯这般的‘大武师’,若死于宵小之手,困于牢笼之中,是整个天下武者的悲哀!”
“武道神话……”吕布咀嚼着这个词,眼神中爆出一阵奇异的光彩。
他虽未亲眼见过,但赵云枪挑颜良、文丑,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传闻,早已传遍天下。
作为一个将武艺看得比性命还重的武痴,他对赵云,有着一种天然的、属于强者之间的复杂情绪——既有不服,亦有向往。
张辽的话,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柔软、也最骄傲的地方。
“赵子龙……当真如此说?”吕布的声音有些干涩。
“主公一言九鼎。”张辽斩钉截铁,“主公许诺,若温侯愿往,他将以国士之礼待之,与你共探武道之巅。陷阵营的兄弟,亦可得到最好的整编与补给,随高顺将军,重铸辉煌。他给你的,不是一个降将的身份,而是一个追求更高武道境界的同道邀请!”
高顺闻言,他不在乎自己的荣辱,却不能不在乎跟随他出生入死的七百陷-阵营弟兄的未来。
吕布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厚茧的双手,又看了看身旁的方天画戟。
他想起了在虎牢关下睥睨群雄的意气风发,想起了被丁原、董卓当做工具的屈辱,想起了被曹操、刘备围困于此的绝望。
或许,真的只有那个已经超越了凡人范畴的赵子龙,才能真正理解他对于“力”的追求。
良久,他猛地抬起头,虎目之中,重新燃起了烈火般的光芒。
“好!我吕布一生,信过小人,信过政客,今日,我便信一次那所谓的‘武道神话’!”他沉声道,“说吧,如何杀出去!”
张辽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露出笑容:“很简单。今夜三更,温侯与高将军集结陷阵营精锐,于东门待命。城外,我军‘煞气军团’统领赵广将军,已率三千铁甲,潜伏于曹军大营与城墙之间的真空地带。”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信号火箭,递给高顺:“三更时分,以此箭射向夜空。箭光起,便是号令!届时,温侯自内向外,猛冲曹军虎卫大将许褚的营盘;赵广将军则自外向内,撕开一道口子。两面夹击,一举凿穿!”
吕布握紧了方天画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已沸腾。
被压抑了数月的战意与屈辱,在这一刻化作了无穷的力量。
他不是在投降,他是在选择一条新的战场!
“高顺!”吕布大吼一声。
“末将在!”高顺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尽起我陷阵营最后的弟兄,饱餐一顿!今夜,随我……跃出这囚笼!”
“遵命!”
张辽看着眼前这头即将脱困的猛虎,微微一笑,悄然退入阴影之中。
他还要赶在三更之前,回到城外,亲眼见证这石破天惊的一幕。
夜空中,乌云缓缓散去,露出森然的星斗。
下邳城,这座死气沉沉的牢笼,其心脏处,正有一股狂暴的力量,在沉寂的黑暗中,悄然苏醒。
一头被囚禁的猛虎,正磨利他的爪牙,准备向这个困住他的世界,发出最愤怒、最狂野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