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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遗言

    两人久别重逢,可谁也没心情叙旧。

    “景昭,真的没办法吗?”

    杜河有些恍惚,这是第一次有人喊他的字。取字的魏征,已经魂归九幽,疼爱他的皇后,也即将死去。

    人生变化之快,真如白云苍狗。

    他没有说话,只缓缓摇头。

    李承乾脸色黯然,颤声道:“当年玄武门之变,母亲执刀守在我门前。母亲就是我的天,我宁愿代她受苦。”

    “娘娘向来疼你。”

    “是啊。”

    李承乾跌坐台阶上,毫无储君风范,他痛苦揉着脸,泣道:“母亲是最疼我的人,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杜河和他坐在一起,默默地拍他肩膀。

    “我好痛苦。”

    “我明白。”

    寒风卷过宫阙,大唐帝国最有权势的两个年轻人,坐在台阶上。宫人远远避开,生怕惊扰到他们。

    “怎么不见魏王?”

    杜河不想他忧虑过度,适时转移了话题。

    “在弘福寺替母亲祈福。”

    李承乾悲痛不已,眼神怔怔看着西边:“只要他能让母亲好起来,我宁愿让出这太子之位。”

    杜河看他一眼,没有开口劝阻。

    太子惊慌失措,说话当不得真。

    “是承乾在外面吗?”

    殿内传来一道的沙哑声音,李承乾猛然跳起,快速朝殿内跑去,他脚步踉跄,哭泣着回应殿内。

    “母亲,母亲……”

    杜河脸色黯然,快步跟着进去。

    “吾儿……”

    长孙皇后眼眸微睁,手指颤抖着,抚在李承乾脸上。年轻太子和枯萎皇后,宛如一幅残酷画卷。

    “儿在。”

    李承乾把她手按在脸上,不住点头应着。

    杜河看向张阿难,后者挥挥手,宫人和医官都离开,杜河转身往外走,留时间给他们母子相会。

    “景昭也留下。”

    “是。”

    皇后既然开口,杜河停住脚步。

    “我是不是快走了。”

    “您很快就会好。”

    杜河心中发堵,强笑着撒谎。

    长孙皇后看他一眼,苍白的嘴唇露出微笑,低声道:“景昭这次撒谎,可没有以前自然啊。”

    李承乾扶住她,忙道:“母亲,您少说些话。”

    “咳咳……”

    “阿娘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长孙皇后靠在枕头上,目露无限慈爱,叹道:“吾儿仁厚孝顺,可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我不放心你啊。”

    “母亲!”

    李承乾伏在床边,不由痛哭失声。

    “承乾。”

    长孙皇后抚着他头发,那里散发年轻光泽,她轻叹道:“我有些事交待,你能不能答应阿娘?”

    “您说,儿无不应允。”

    “你是家中长子,要学会承担责任。我走之后,你要照顾好妹妹,城阳顽劣,兕子体弱,要叫她们好过些。”

    “母亲放心。”

    李承乾抹着眼泪,道:“儿会照顾好妹妹。”

    “阿娘相信你。”

    长孙皇后爱怜看着他,又道:“青雀和稚奴,也是我的骨血,我对他们的爱,不比对你少。”

    “记得你答应娘什么吗?”

    “记得。”

    李承乾点点头,道:“无论现在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记得骨肉相连,不可以杀死弟弟。”

    “答应娘!答应娘!”

    长孙皇后看着她,眼中露出痛苦。

    “娘不想你们自相残杀。”

    “我答应您,孩儿一定做到。”

    杜河默默无言,此时此刻,长孙皇后只是一个母亲。他不能也不愿,开口阻止一个母亲的心愿。

    “好孩子。”

    长孙皇后抬起头,看着站立的杜河。

    “景昭,你数次救我命,皇家却欠你太多。”

    “娘娘言重了。”

    杜河声音哽咽,长孙皇后对他没得说,数次因自己跟李二翻脸,在他心里面,她宛如慈母一般。

    “长乐——。”

    长孙皇后呼吸急促,连顺几口气,才道:“从小束于礼法,倒没几年快乐过。嫁给你以后,脸上才见笑容。”

    “这孩子养得娇,你日后多担待。”

    “臣会照顾好她。”

    长孙皇后点点头,又道:“我膝下女儿,都和你亲近。城阳和兕子,也要劳你这姐夫多看顾。”

    “臣领命。”

    杜河郑重答应,城阳性格骄纵,日后出嫁定是难题,兕子体弱多病,原本是早夭命运,说不得要他亲自调养了。

    “承乾虽比你大,但远没你稳重。”

    “臣会辅佐殿下。”

    长孙皇后轻叹道:“原本朝政的事,我不该开口。魏征去了,我也命不久矣,再没人拦得住陛下。”

    “陛下天之骄子,从小顺遂,玄武门之变后,他逐渐束于皇权。”

    杜河没有接话,恪守臣不议君的规矩。

    “我和他夫妻多年,深知他的性格。我走以后,陛下定然性情大变,朝野风云变动,你行事多谨慎。”

    “臣明白。”

    “承乾,叫弟弟妹妹过来。”

    “好好……”

    两人出了殿门,内侍忙去喊人。

    杜河喊醒长乐,扶着她出门,城阳和兕子、李泰李治四人已经赶到,李泰满脸悲痛,快步往里走。

    “母亲……”

    “去吧。”

    杜河放开长乐的手,识趣停在殿外。

    乌云压得极低,皇宫笼罩在阴郁下,皇后大行在即,礼部在预备凶礼。宫女们捧着丧服,官员进出不停。

    先出来是三个公主,长乐牵着城阳和兕子。

    “二郎,我想照顾她们。”

    “先问过陛下。”

    杜河微微点头,他明白长乐的意思,长姐如母,长孙皇后去世后,她想接妹妹去国公府居住。

    “嗯。”

    杜河接过兕子,抱在怀中轻拍。

    兕子一日都在哭,这会儿困到极点,被他轻轻拍着,很快就睡过去。城阳失去活泼,闷闷发着呆。

    三人站在殿前,谁也没有说话。

    “姑母……姑母……”

    远处传来痛呼,一道白袍人影靠近,那人面如冠玉,眼中含着泪水,正是长孙无忌嫡子长孙冲。

    他被贬为白衣,但还是重要外戚。

    “小郎君稍等。”

    侄子看望姑姑,谁也不能阻止人伦。太监匆匆去禀告,没过多久,长孙皇后传召长孙冲进去。

    李承乾和两个弟弟出来,脸上满是悲痛。

    立政殿门口,皇子驸马公主站一地,魏王晋王和杜河不和,不过这当口,谁也不愿提这些。

    转角处两个人影快步,李二和长孙无忌赶到。

    “观音婢醒了?”

    “回陛下,娘娘醒了。”

    二人快步进去,但很快又出来了,李二脸色铁青,声音夹着怒气。

    “怎么又昏了?”

    皇帝一发怒,众人都不敢开口。

    三个医学生和太医,俱是一脸惶恐。

    “说话!”

    女学生心惊胆战,求助般看来。

    杜河得护着自己学生,沉声道:“陛下,娘娘元气枯竭。刚才清醒过来,只是回光返照——”

    李二浑身巨震,张嘴却没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