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沉，大军蔓延数里。
杜河士兵分为三部，赵红缨带奚人为前锋，大贺思领契丹为后军，本部一万安东兵，皆跟他中军。
浩荡华北平原，在黄昏中镀上金光。
铁蹄踏在黄土上，溅起无数灰尘。
“都督，我们去哪儿？”
“长河。”
“回南宫吗？”
“不确定。”
“哦。”
李会答应一声，老老实实跟着，裴行俭和罗克敌对视一眼，都摇头失笑。大将军对这憨货真有耐心啊。
在行出五里路，大军抵达武城城西。
永济渠在此呈桶状拐弯，官道变得极窄，前后长达四里。南堤密布榆树林，是个藏兵好去处。
为防止中伏，三波游骑查探，一连三遍后，才确定没人伏击。
“穿过去。”
大军进入官道，一路平安无事，抵达东侧出口，地势变得开阔。杜河见天色已黑，下令全军扎营。
游骑带来消息，薛万钧也赶到。
但他不敢进来，在另一头扎营。
“不用管他。”
杜河浑不在意，官道太过狭隘，还有永济渠天险。薛万钧只要不傻，就不会跑来袭他大营。
草草吃过晚饭，众人齐聚议事。
裴行俭主政海东，兼管大军粮草，道：“我们粮草不多，只够五日食用。若继续北上，得想办法取粮。”
“去抢吧。”
月罕一开口，就被赵红缨狠瞪。
这憨货说得轻巧，这可是大唐本土。
杜河沉吟不语，东路军粮草本靠南宫输送到枣强县，但卢国公全军猛攻，枣强已落入敌手。
他从任城下船，只带十五日干粮。
分给东路军后，粮草再一次缩减。
“明天去漳南借。”
大贺思道：“我们没有攻城器械啊，而且……薛万钧还在屁股后。”
杜河笑道：“漳南县令不知道。”
众人都笑起来，东路军和薛万钧在两百里内纠缠，境内所有城市全部关闭，生怕殃及池鱼。
拿粮食换安稳，没有人会拒绝。
杜河抬起手，帐中笑声平息。
“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往东北走，薛万钧态度不同。”
裴行俭眼前一亮，沉声道：“我们往南宫去，他追得并不紧。但走武城后，反而步步紧逼。”
罗克敌也反应过来，道：“南宫方向有援兵，所以他不怕。我们换了方向，他反而怕我们逃掉。”
李会和月罕瞪着眼，显然在懵逼中。
杜河点点头，道：“往南宫路上，定有他的援兵，而且是精锐。小裴，你知道他为什么追着你不放？”
“我杀了程处亮？”
“对。”
杜河摊开地图，眉间一片凝重。
“你杀了程处亮，引来卢国公狂怒，薛万钧穷追不舍，一来为了面子，二来，是卢国公的压力。”
裴行俭道：“好好的儿子几天就没了，薛万钧难辞其咎。”
杜河道：“就是这道理，据我所知，卢国公是当朝第一红人。薛万钧不替程处亮报仇，就无法回去交差。”
裴行俭眼中精光闪闪，露出一丝了然。
“所以，他的执念是杀我。”
“否则无法解释，他携重兵在东路。”
杜河给予肯定，太子在南宫，按道理应该集中兵力攻那里。只要太子被捉，战争就赢得胜利。
东路这两万仆从军，实在无关大局。
“卢国公的怒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推出真相。
大贺思道：“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杜河看他一眼，笑道：“很重要，薛万钧既有执念，也就暴露了弱点，我们可以利用这点。”
“啊？”
三个蛮人首领，皆是一脸茫然。
赵红缨撇撇嘴，这几人太笨了。
“你想重现薛万备之战？”
“不不。”
杜河摇摇头，笑道：“方圆三百里没有地利，不能用伏兵计。你们记住，战争是政治延续。”
“有时友方的压力，会成为催命符咒。”
罗克敌和裴行俭，闻言若有所思。
以往他们打仗，一直从军事出发，从未考虑政治因素，大将军一番提点，令他们豁然开朗。
罗克敌赞道：“大将军用兵，恰如羚羊挂角，浑然天成。”
赵红缨取笑道：“小罗跟着雪姬，学了不少新词。”
“哈哈……”
众人皆是大乐，只有罗克敌尴尬。
……
天亮以后，大军继续出发，上午进入漳南县。罗克敌带足游骑，封锁后方十里，迷惑薛万钧视线。
杜河亲率大军，赶到漳南城外。
漳南只是座小城，只有两万人口，乡兵两千余人。他三万大军兵临，乌压压一片，城中大是恐慌。
裴行俭纵马上前，停在百步外。
“城中县令听着，一个时辰内，奉上五千石粮草，我军即刻退兵。否则大军破城，鸡犬不留。”
裴行俭喊完后，退回大军中间。
“师兄，这有用吗？”
“放心。”
果然，县令很快答应，为表示诚意，大军后退一里，在屠城威胁前，县令动作很快，驮马鱼贯而出。
数千石粮草，堆满东门外。放完粮食后，城门继续紧闭。
“快快……”
大军立刻搬粮，城头守军不敢发一箭，五千石粮食如山，好在两蕃一人双马乃至三马，并不缺牲畜。
等粮食搬完后，裴行俭上前喊话。
“来日回到南宫，太子必有重赏。”
东宫军离开漳南，罗克敌也撤回游骑。
“哈哈，薛万钧以为要决战，这会还在列阵推进。”
众人哈哈大笑，有粮后军中士气高昂。
大贺思道：“为何大将军要城下许诺？”
赵红缨看他一眼，笑道：“你总算开窍了，等薛万钧询问漳南县令，他会以为我们想回南宫。”
大贺思不耻下问，问道：“然后呢？”
赵红缨气结，伸手一指前面。
“你问他。”
大贺思缩缩脖子，这可不敢问呐。
杜河听着两人对话，不由有些好笑，回头道：“别闲聊了，告诉弟兄们，什么也别管，给我狠狠跑！”
“诺。”
大将军传令跑，众人马不停蹄。
两藩皆是皮甲，跑起来速度惊人，短短一天时间，就从漳南跑到安陵县，直到天色昏暗，大军就地扎营。
“薛万钧在身后二十里。”
“也难为他了。”
杜河哈哈大笑，他部下战马多，跑起来才不吃力。薛万钧部下一人一马，竟然连追八十多里。
“挖陷马坑，小心夜袭。”
“诺。”
大营背靠小河，其余三面无遮无挡，士兵点着火把，连夜挖陷马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