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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心领神会

    可乐小说,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成真的地方。

    过得近月,岳不群正在剑坪上巡视,忽见之前遣下山送信的弟子快步跑来,躬身道:“掌门,弟子回来了,有回信要亲手交给您。”

    岳不群心中一凛。

    就有回信了?

    他接过信,拆开一看,却是杨玉的亲笔。

    信中只有短短数行:

    “岳师台鉴:

    来信已阅。岳师所虑之事,弟子已面陈圣上。圣上默然良久,只说了一句话:‘朕知道了。’

    弟子不知此三字是喜是忧,唯将原话转告。另,岳师所托之事,弟子已与王伯安谋划交代清楚。

    京中近日无事,唯圣上常提起岳掌门,说华山的茶,比豹房的酒好喝。

    弟子杨玉顿首叩拜。”

    岳不群看完,久久不语。

    “朕知道了。”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的,不轻不重,不冷不热。象是敷衍,又象是承诺。象是明白,又象是拒绝。

    朱厚照到底听懂了多少?他又打算怎么做?

    岳不群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与这位少年皇帝之间,从来就不仅仅是“江湖人”与“天子”的关系了。

    他是他的谋士,也是他的友;是他的剑,也是他的盾。

    岳不群并不知道,那封信送入豹房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杨玉将信呈上时,朱厚照正在饮酒。

    他接过信,随手拆开,目光只匆匆一扫——然后,他的手顿住了。

    “你们都下去。”

    左右内侍一怔,却见皇帝已经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朕说,都下去。”

    内侍宫女们不敢多问,鱼贯退出。偌大的豹房正殿,倾刻间只剩下朱厚照一人。

    他看着那封信,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看得极慢。

    看到“太医名录、脉案药方,须有专人核对备份”时,他嘴角微微一抽。

    看到“饮食可另设两道关卡,谨防一人专权、上下其手”时,他眉头挑了挑。

    看到“豹房、宫禁当中,当有一批真正可信之人”时,他轻轻“恩”了一声。

    看到“张永当用其才,慎其行”时——

    朱厚照忽然笑了。

    起初只是轻轻一笑,象是不屑,又象是自嘲。可那笑容越扩越大,渐渐变成了抑制不住的低笑,低笑变成大笑,大笑变成狂笑。

    “好岳不群!好个岳不群!”

    他一巴掌拍在案上,案上的酒樽跳了起来,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桌。他却毫不在意,仰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打翻了手边的酒杯。

    “太医、御膳、宫禁、豹房……”他一边笑,一边书着,“桩桩件件,哪怕是内阁首辅大学士,平时也不敢置喙一声,他倒是把朕的私事统统捅了一个遍!”

    他站起身,踉跟跄跄走了两步,忽然整个人往地毯上一倒,竟在地上打起滚来。

    “张永跟我十几年,当用其才,慎其行……”他学着岳不群的语气,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如此光明正大挑拨朕和内官者,普天之下,除他岳不群之外,何人敢这般妄言?”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角沁出泪花。那泪水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笑着笑着,他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仰面躺在地毯上,四肢大张,望着头顶的藻井。藻井上绘着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破顶而出。可那些金龙终究只是画上去的,飞不起来,也落不下去,只能永远被困在这方寸之间。

    朱厚照忽然不笑了。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象是睡着了。可他的眼睛睁着,睁得很大,望着那片永远也飞不出去的藻井。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象是在自言自语:

    “父皇……”

    “自从您故去后,儿臣坐在那张椅子上,人人都说‘陛下圣明’,人人都说‘臣徨恐’。可那些话,儿臣一句也不敢信。”

    “刘大夏当面称颂儿臣英明神武,转头就把图纸发卖。杨廷和日日教导儿臣要亲贤臣、远小人,可儿臣想用的人,他一个也不让用。张永对儿臣忠心耿耿,可儿臣有时候也在想,他忠的是朕这个人,还是朕这张椅子?”

    “儿臣身边有太多人了。多得让儿臣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可今天……”

    他忽然抬起手,将那封信举到眼前。信纸在烛光下泛着微黄,上面那些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笔一划,象是刻上去的。

    “今天居然有人愿意对儿臣说这些话。”

    “太医不可信,御膳不可信,宫禁不可信,豹房也不可信。就连张永,也要慎用。”

    “这些话,哪一句不是在骂儿臣?骂儿臣用人不明,骂儿臣防范不周,骂儿臣身边全是漏洞,随便哪个有心人都能要了儿臣的命。”

    “可就是这样的话,儿臣听着,却觉得……觉得……”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一个内侍在探头探脑。朱厚照歪头瞥了一眼,认出是刘瑾的干儿子,便知道是有人不放心,派人来监视。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那内侍张望片刻,又悄悄退了下去。

    朱厚照重新望着藻井,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与方才的狂笑截然不同,淡淡的,轻轻的,象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父皇,”他喃喃道,“儿臣这个皇帝,幸好不至于当得如此孤家寡人。”

    他缓缓坐起身,将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捏在手里。

    地上还洒着酒,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豹房外,夜色正浓,满天繁星。

    朱厚照望着深邃的夜空,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岳不群啊岳不群,你给朕出了个难题。”

    “你让朕提防这个,提防那个,连张永都要慎用。可朕要是真的把身边人都防了个遍,朕这个皇帝,还能信谁呢?”

    “不过……”

    他忽然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怀中的信。

    “有你这番话,朕心里,好歹有个底。”

    他提高声音,吩咐道:“来人!”

    杨玉等人急忙进来,朱厚照盯着杨玉看了几眼,展开信件,放在烛火上点燃,烧到最后,他用手晃了一晃,捏着一片碎纸。

    “信看过了?”

    杨玉不敢撒谎,答道:“微臣看过了。”

    “你去与王伯安商量,顺便给那边回一封信,就说——‘朕知道了’。”

    杨玉不敢多问,应诺退下。

    朱厚照摊开手,看着手心那片碎纸,无声的微笑起来。

    那片碎纸上,赫然烧得只剩下最后四个字:“大明永固!”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华山玉女峰的远处,云海依旧翻涌。

    岳不群将信缄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转身对女儿道:“珊儿,去把你大师兄叫来。”

    岳灵珊愣了愣:“爹,您要做什么?”

    岳不群望向远方,淡淡道:“爹要教他一套新剑法。”

    “新剑法?”

    “恩。”岳不群微微一笑,“这套剑法叫‘云海十三式’,是爹最近想出来的。第一式,就叫‘云开见日’。”

    岳灵珊眨眨眼,不明白父亲为何忽然要教剑法。

    但她还是乖乖跑去找刘玉山了。

    岳不群负手立于院中,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云开见日。

    但愿那少年皇帝,也能早日拨开重重迷雾,见到真正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