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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你这个人还真的满脑子只想着自己呢

    感觉热血沸腾的人不止陈群。

    王肃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不是发热,是焦躁。

    在诏狱碰壁之后,东海王氏出身的清流名士王肃终于感觉到了巨大的耻辱。

    知耻后勇。

    他知道自己对付不了鲍勋,甚至他的父亲也未必能与即将起复的鲍勋对抗,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

    就是把申仪交代的事情夯实!

    等立了泼天大功,他能指着鲍勋的鼻子嘲讽,定要鲍勋后悔!

    为了这份功劳,王肃这几日几乎是杀红了眼。

    只是祁山、箕谷,这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这让王肃一时有点头疼————

    他相信申仪没有骗他。

    只是这话说出去也太假了一要是王肃说黄庸在诏狱里蹦蹦跳跳完全不受干扰,甚至还能跳到申仪面前说自己是蜀国的内奸,那也太离谱了。

    别人不说,高柔得恨死他,非得跟他爆了。

    所以,他只能先把事情都做好,最后————

    再给黄庸致命一击,保卫大魏!

    到底是祁山,还是箕谷呢?

    他检查之前校事的留档,刘慈确实说搜集到一些消息,声称诸葛亮会出祁山进攻凉州,这倒是符合申仪交代的事情,箕谷应该就是疑兵。

    但问题是,如果申仪说的是真的,黄庸都跳到申仪面前,说诸葛亮要北伐了,他难道想不到自己完全没有拿捏申仪的手段,申仪一口出卖他,诸葛亮的北伐路线就要完全暴露吗?

    王肃还不算太傻,知道黄庸诡计多端,肯定已经留了点后手。

    万一黄庸是故意让申仪这么说,其实蜀军是要从箕谷出兵,那曹魏大军在祁山吹风的时候蜀军直扑长安,先不说长安能不能打下来,单是这用兵之法就很容易让人想起当年刘邦之事,太吓人了。

    其实,理论上,阻止蜀军出兵也不是没有解法。

    诸葛亮倾尽益州兵马能有十万人就顶天了。

    魏军只要在关中到凉州疯狂增兵,搞个三五十万大军囤驻,不管蜀相从哪钻出来都能迎头痛击,什么声东击西都没有用处。

    可问题是————

    大魏这些年一直在跟吴军交手,而且一直保持进攻的姿态,要是把大军调到凉州,这不只是军事事件,更是政治事件。

    大魏现在的国力还不足以同时进攻吴蜀两国,你西边囤大军,东边就势必只能防御。

    现在蜀汉的进攻会不会到来、来走哪边、有多大规模都是未知数,蜀将唯羽、蜀国只是癣疥之疾更是大魏上下一致的共识。

    万一,万一他提前说得好把大军弄过去,蜀相又不来了,征东大将军曹休非得把他扬了不行。

    更重要的是,新皇这不是要登基了吗?

    新朝新气象,几位辅政大臣强悍,朝堂众正盈朝,岂能在黄初年间还能主动进攻吴逆,新皇一登基我们反而转入防守,要大眼瞪小眼了?

    所以!

    所以!

    王肃一定要更确切的情报,拿出实锤,给出朝堂一个让人信服的大案。

    起码要搞清楚,诸葛亮到底从哪来,到哪去。

    命令雪片般发了下去,王肃要求校事一定要把此事查清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开始的两天,还零星有人回来禀报。

    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去年年底羌人开始蠢蠢欲动,什么今年年初上庸一带的商旅异动不断。

    这都不知道是传递了多少手的消息,而且毫无价值。

    王肃皱着眉,挥手让他们再去细查,并且严肃告诉他们,他要的是蜀国的军情,不是蜀国的鸡鸣狗盗之事。

    这次来回话的人,语气开始变得微妙。

    “郎君,不是弟兄们不卖力,实在是————买通线人要钱,吃喝拉撒都要钱呐!弟兄们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几个校事苦笑着,纷纷给王肃大倒苦水,解释着自己的为难。

    王肃皱眉。

    他出身琅琊王氏,自小锦衣玉食,哪里知道底层吏员的艰难?

    他之前一直认为校事都是什么高来高去的江湖好手,能潜入人家床下打探消息,这几日才渐渐明白,原来刘慈等人也没有三头六臂,也不会什么轻功、潜藏的异能。

    他们打探消息,靠的是不断收买地痞无赖伎女仆人等下贱人,通过他们逐渐渗透买通更多缺钱的人。

    刘慈精通此道,收买的准、伪装的好,但也是花钱最多的。

    不花钱还想让人办事?

    兄弟们图啥?

    不会真的忠君爱国,为了大魏吧?

    王肃无语了,感觉以前还是太小看校事了,也只能点头。

    “要多少?”

    那都尉眼睛一亮,伸出五个手指头。

    王肃一愣:“五————五百钱?我出了便是。”

    “回侍郎,每人一天要五升米!”

    王肃想了想还行,也只能点头道:“那你们要多少人?”

    “得————二百人吧?”

    “6

    ”

    王肃人傻了。

    这不是纯放屁吗?

    二百人!

    每人每天五升!

    那一个月是多少?

    那校事很委屈,告诉王肃这已经是极少的花销。

    要打探蜀国的消息在洛阳肯定不行,那不得出一趟远门?

    这一路人马出门一天五升米已经是格外节约,甚至可以说未必能吃饱。

    而二百人也已经是最低限度了,他们不指望走到益州,出了洛阳周围有多少虎豹豺狼、盗匪恶霸?

    兄弟们放着在洛阳吃香喝辣的生活不过出门总得要点什么吧,王侍郎总不会以为自己有纯真的笑容就行了吧?

    王肃也知道事情好象确实是这样。

    怪不得刘慈之前只在洛阳作崇,也没有天天派人搜集军情实在是花不起这个钱啊,可是,可是这是紧急军情啊。

    王肃站起来走来走去,心道总不能知道诸葛亮要北伐,我这个执掌校事的人却装不知道,什么都不查对不对?

    刘慈可以这样,但我是王肃啊!

    这点小事都后退,那以后大魏又该如何?

    不行,我不能后退!

    我得————叫人!

    中书省内,气氛肃穆,官员们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却又都保持着低声细语,生怕惊扰了什么。

    孙资的官署位于一处僻静的角落,布置得简单而雅致。

    王肃通报之后,很快被请了进去,他飞快地奔到孙资面前,冲还在埋头政务的孙资行礼,谦恭地道:“属下参见孙公。”

    孙资的嘴角痛苦地抽动了一下,心里哀嚎了一声“放过我”。

    上次王肃来找他他就觉得不对劲,特意把官署搬到僻静处换换风水,没想到今天王肃又来了,看来那个算命的不太行啊,得问他把钱要回来。

    孙资腹诽,脸上却露出了平静的笑容:“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不该来。”

    “可我还是来了————”

    王肃庄重严肃地道:“孙公,我之前奏报的要紧军情————”

    “喏,在这。”

    孙资指了指桌脚的一坨竹简,连外封都没有打开。

    王肃的脸痛苦的抽动了一下,不明白孙资为什么发现紧急军情之后看都不看。

    孙资当然懒得看。

    这么多年,送到他手上的事情无一例外都标称是急事。

    河水溃堤急不急?

    羌人杀官急不急?

    吴将反正来降急不急?

    王雄和田豫互相指责急不急?

    桩桩件件都是急事,孙资要是每件都批,然后每件都送到天子面前,早就被天子砍了。

    他能做到今日,就是知道什么是应该着急的,什么事应该用太原解决法,原封不动的送回去。

    “哎,不能查呀。”他长叹道,“我知道你在查曹子廉,不能查啊。好多事情,万一查出什么来怎么办?”

    “不,不是曹子廉啊!是,是军国大事,我之前审问申仪,说有诸葛亮来犯————”

    王肃委屈地说着,孙资摆了摆手,看着王肃一脸纯臣的模样,顿时绷不住了。

    “我就知道没什么大事。”

    “蛤?”

    “为了这点事你跑来一趟,还这么着急?”

    “这还不是大事?”

    “那你说该怎么办嘛。”孙资无语,心道军情自然有军情的处置之人,你特么一个闲散公子,谁指望你能探听军情,你老老实实在官署清谈、晒太阳就有人传颂你的清名了,别惹事行不行不是,你有事情回家请教一下王司空啊,这做人的道理难道要我教?

    他愈发烦躁,冷笑道:“王子雍,本官是为天子署理政务、执掌机要、拟定诏书的,不是帮你为琐事想办法的!

    从前夏侯玄执掌校事,从不曾因为这种事跑来与我等为难,你才执掌校事月馀,不是这样就是那样——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跑到诏狱去撒野,得罪了高文惠就罢了,鲍叔业————呵,汝父都不敢得罪鲍叔业,你还敢在鲍叔业面前顶嘴?

    要不是我等压着,只凭此事,就能让你回家,你还敢在这质询本官了?

    什么紧急军情,你能有本官急?一派胡言,简直可笑!”

    王肃涨红了脸,顿时委屈地眼泪滚滚直下。

    他自问虽然有私心,可自己这么做难道还不是为了大魏?

    蜀相准备数年,此番北伐必然事关重大,他统帅午事不察还能作甚?

    难道日后午事又要与从前一般只查探朝中琐事构陷忠仆?

    想到此处,王肃竟噗通一声跪倒,一把抱住孙资的大腿,孙资吓了一跳,一时没有避开,王肃已经嚎陶大哭出来。

    “孙公!孙公!

    要怎样你才能助我?只要我能做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外面众人听见里面传出骚动,都纷纷跑过来要来查探消息,孙资被紧紧抱着折腾不开,看着这泡涕眼泪都抹在自己崭新的官袍上,又气又急,誓奈地道;

    “你这个人,还真是全副心思只想着你自己啊!

    蚂,蚂起来,我帮你便是。”

    受不了了。

    蚂不行了。

    孙资现在非常想念夏侯玄,十分想念。

    夏侯玄在的时候起码总不会一直给自己整这种活,我只想安安静静当个中书令,就这么难吗?

    孙资誓奈地拿起来桌案上的奏报,展开自己阅览,见王肃是跟申仪那得到的灵感,顿时一拍大腿。

    行啊,申仪是吧。

    他立刻再次拿出自己经典太原解决法,微笑道:“那个,孟达的边市你不是知道吗?

    他跟蜀国做生意,肯定知道什么消息,你去寻他,威胁他————算了,你也不会这个,求他!让他帮你筹措经费,然后查探蜀国的消息,这不就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