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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曹睿之心

    高堂隆缓步踱出黄庸那略显简朴的府邸,暮色中的微风带着初夏的温热拂过他的面颊,让高堂隆的心中一会儿激昂,一会儿畏惧,事事交杂纠缠在一起,让这位年近六旬的大儒有些头晕。

    也只有德和敢这么说。

    也只有德和有这般谋划。

    我得赶紧回去,将此事说给元仲才是。

    他低着头,双眉紧锁,目光凝注在脚下方寸之间的青石板路上,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出了那片喧嚣的坊市,来到了一处朱门紧闭、气势恢宏的府邸之前。

    平原王府,他在这里足足呆了四年,来这里的路比回家还熟悉。

    高堂隆下意识地抬手叩门,却发现府门紧闭,竟然无人应答。

    他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糟了!难道————难道元仲终究还是难逃陛下的猜忌?

    被————被派人捉拿了?!

    这个念头如同晴天霹雳,让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竟一下跌坐在地上。

    然后————

    哎?

    不,不是,我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高堂隆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依旧紧闭的府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地坐在地上的样子,随即反应过来,无奈地摇头苦笑。

    “哈哈————哈哈哈哈————”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带着几分苍凉,几分释然。

    他笑着笑着,竟有些老泪纵横。

    他摇着头,用手抹了抹眼角,嘴里喃喃自语:“老了————真是老糊涂了————唉————”

    这四年来,作为曹睿的老师,高堂隆表面冷静镇定,可心中始终担心的便是突然有人冲进来,宣布平原王不轨,将其贬斥、捉走。

    今天与黄庸暗暗谋划一番的他又想起了旧日心事,居然下意识地走到了此处。

    真是丢人啊————

    他扶着墙,慢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衣冠。

    他看着熟悉的朱门和院墙,几年前那一个个煎熬的日夜又一幕幕晃过眼前。

    还好,都过去了。

    再次走入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几乎全黑了。

    如果换做别人,再紧急的事情也得先通报给中书,可高堂隆的身份特殊。

    几年来与曹睿同吃同住,这位大儒在曹睿心中的地位极高,不是他人可比,宫人非但不敢阻拦,见到他走来,众人无不远远地停下脚步,恭躬敬敬地躬身下拜,口称“高堂公”。

    高堂隆微微颔首回应,脚步并未停歇。

    他穿过一道道宫门,径直朝着曹睿平日里处理政务的偏殿走去。

    偏殿之内,灯火通明。

    年轻的皇帝曹睿,正坐在案后,与中书令孙资低声交谈着什么。

    曹睿的神情专注,眉头微蹙,孙资则微微躬着身子,态度恭谨,显然是在说一些让曹睿颇为上头的事情。

    “夫子?”曹睿眼尖,看到高堂隆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之色,连忙起身相迎。

    孙资也立刻转过身,对着高堂隆躬敬地行了一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高堂公安好。”

    他目光在高堂隆身上转了一圈,见他似乎有些风尘仆仆,便随口笑问道:“高堂公这么晚还进宫,当真勤恳。

    孙某本来不好意思开口蹭一顿陛下的饮食,高堂公来了,孙某可厚着脸皮开口了。”

    高堂隆此刻心情已经平复,也笑着回礼,半开玩笑地说道:“孙公说的是,之前在王府的时候每日都与陛下一起饮食,今日我就说少了点什么,竟不小心走到平原王府,真是老糊涂了,这不是速速折返,这才眈误了宫中差事。”

    平原王府?

    听到这四个字,曹睿眼神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屈辱。

    那段如履薄冰、时刻担心被废黜甚至赐死的日子,是他心中永远的阴影。

    虽然如今已贵为天子,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却并非一朝一夕可以磨灭。

    夫子啊————

    想起那几年高堂隆对自己的照拂,曹睿心中一暖,笑道:“这搬入皇宫后,淑儿就一直抱怨少了故人走动,今日夫子到来,淑儿必然欢喜,朕让人做几个小菜,一会儿叫上淑儿同享。

    彦龙也别走了,夫子酒量甚宏,朕得靠你救驾。”

    孙资何等玲胧剔透的人物,察言观色,瞬间便明白了这师徒二人之间恐怕有些私密话要说,立刻谄笑道:“那可太好了,在下先去处置些文书,一会儿定要陪好高堂公。”

    曹睿点了点头:“恩,彦龙辛苦了。”

    孙资再次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临走前还唤走门口服侍的内侍,体贴地为他们掩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曹睿和高堂隆师徒二人。

    曹睿亲自上前,扶着高堂隆在旁边的坐榻上坐下,又捡起之前丢在一旁的布扇为高堂隆扇风,这才在旁边的位置坐定,关切地问道:“夫子今日去见黄德和,如何?”

    高堂隆将今日与黄庸的谈话内容,特别是黄庸建议他与郭太后和解联手,以对抗权臣、稳定大局的谋算一五一十地向曹睿娓娓道来。

    他讲得仔细,语重心长,将黄庸的分析和自己的理解清淅地传达给这位年轻的帝王。

    随着高堂隆的讲述,曹睿脸上果然色变。

    起初是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听到最后,他脸上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难言的苍白。

    “一派胡言!”曹睿猛地挺直身子,“让朕————让朕去和那个毒妇和解?

    朕,朕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令庖子把她细细剐了!

    这个毒妇,贱人,她————夫子,夫子,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黄德和收了那贱人什么好处,他算什么东西,倒是给朕说些利弊之事了?”

    随即,他又盯着高堂隆,眼泪不断流下来。

    “夫子,你知道吗?我问了李姨娘,我母亲出殡时是什么模样!

    那毒酒入腹,我那可怜的母亲疼了一日一夜,才七窍流血而死!

    之后那毒妇令阉人将我母被发复面,以糠塞口草草葬了,若不是李姨娘,我————我至今不知此事啊!”

    高堂隆心中咯噔一声,也心中剧震,骂了一声“毒妇”。

    他们都知道甄皇后是被赐毒酒而死,死时非常痛苦,下葬也很草率,却真不知道死前居然还有“被发复面,以糠塞口”之事。

    这是一种流行在冀州的古老巫术,听说这样可以让死者灵魂无处申冤,可谓极其惨烈。

    以甄皇后的身份,如果没有人指使,哪怕杀了她也没有人敢用这种手段使她下葬。

    当年唯一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李妃,甄皇后死前请求李妃好好照顾曹睿,李妃这些年小心谨慎,终于熬到了曹睿登基,这才将此事说了出来。

    难为元仲了————

    高堂隆身子前探,一把抓住了曹睿因为愤怒而挥舞的手臂。

    他苍老的手掌虽然不如年轻人有力,但那份沉稳和坚定,却如同一道清泉,瞬间注入了曹睿狂躁的心头。

    曹睿被高堂隆抓住手,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凝视高堂隆那双充满了担忧和关切的眼睛,那熟悉的、如同父亲般的温暖目光,让他沸腾的怒火,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扼住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想要挣脱老师的手,想要继续咆哮,想要将心中的愤恨和屈辱统统发泄出来。

    但最终,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将那即将脱口而出的恶毒言语,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忍住,元仲!黄初三年,我教你的,你还记得吗?”

    黄初三年,曹睿刚刚恢复王爵,曹丕下诏,让他拜郭氏为母。

    曹睿狂怒,一时心中如焚,不能忍受这种屈辱,几乎想带刀入宫,跟这个毒妇爆了。

    可高堂隆狠狠抓住曹睿的手,告诉他忍耐。

    活人才有资格报仇,死人屁用都没有,很快就会被历史的风沙复盖。

    从那时开始,曹睿一直在忍耐,小心地扮演孝子,等待自己当上皇帝的那一天。

    可他现在已经是皇帝了,高堂隆居然还让他忍耐!

    他委屈极了,委屈地要破口大骂,可在高堂隆的威压面前,他偏偏又骂不出来。

    高堂隆捏的曹睿的手腕发青,沉声道:“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这是德和拼着身负重伤,给陛下争取来的好机会。

    今日德和说的语重心长——他不求朝廷给他一个交代,只希望陛下能用此法在朝中多树威望,现在是黄初七年,待————待改元之后,一切就都好了。

    现在终于有一个肯给陛下说实话的人,难道陛下要杀了他,之后让所有人都只能阿腴奉承,顺着陛下,再也没人为陛下细心谋划吗?”

    曹丕的坑挖的太大了。

    曹睿只能重新开始构建自己的班底。

    而刚才孙资送来的,除了新皇登基时大赦天下、封赏群臣的寻常要求,还有一个让曹睿啼笑皆非的要求。

    陈群拉着曹真、王朗三人联名给曹睿上书,说现在太热了,先帝出殡的时候仪式冗长,怕陛下热出什么问题,还是别去了。

    曹睿本来就不想去,可这三人明显是在故意给自己上眼药,陈群和王朗就算了,这曹真是怎么回事?

    他身为宗亲,居然也在参与这种事,真让曹睿不能接受。

    本来母亲的死状已经让他很难受,又遇上陈群的事情,见到恩师到来,曹睿根本忍不住,一时千头万绪在一起,几乎哭了出来。

    高堂隆叹了口气,又开始慢慢给曹睿讲述了一下自己跟黄庸的种种谋划,包括与太后联手,及之后组建效率部,曹睿听得明显很认真,很用心,让高堂隆的心情好了不少。

    “孝为人伦大道,哪怕被后人嚼舌,也不可此刻露出破绽。”高堂隆沉声道,“也就是黄德和敢给我等说这种话,也就是德和敢将诸事弃之不顾,一心为国。

    元仲————陛下,三思啊!”

    曹睿听完了高堂隆所言,脸上终于露出了许久没有的振奋之色。

    “德和真是忠良————只是那个效率部。”曹睿差点绷不住了,“这是什么名字,亏他想的出来。”

    “一年之内,倒是无恙,看这小儿如何谋划了!”高堂隆欣慰地说。

    曹睿摇了摇头,还是不能接受效率部这个逆天的名字,苦笑道:“改个名字————叫什么你让黄庸再想想,反正在侍中寺下,让他们好生折腾一番吧!

    我————朕用人不疑,像德和与夫子这般人物,日后必是大魏股肱,能助朕国救天下百姓。”

    高堂隆老怀大慰。

    曹睿自幼聪慧,又如此乖巧,日后只要能听德和规劝,多用清正之士,天下可定!

    他攥了攥曹魏的手掌,满脸怜悯的打量着这个聪慧的徒弟,曹睿感觉到师父的目光,也张开双臂,环抱师父的脖子,轻声道:“夫子,我刚才孟浪,此刻知错了。

    这些年在那妖妇面前躬敬许久,倒是也学了不少手段,你放心,我不会露出破绽的,与那毒妇和解,也就是了。”

    高堂隆点点头,心道忍耐丧母之痛苦忍四年,曹睿也确实做的极好,他刚想再安慰,又听曹睿在耳边轻声问道:“夫子,黄德和笑起来,跟朕象吗?”

    呃?

    这是什么问题?

    高堂隆顿时一怔,可被学生这样环抱,他也来不及多想,随意点头道:“恩,你们都————都甚是俊朗,甚是不俗啊。”

    曹睿叹息一声,轻轻点头道:“嗷,那夫子觉得,他与我,嗯,与朕一般良善?”

    高堂隆看不见学生的表情,只是觉得学生的心情好了不少,轻声安慰道:“德和多智,却为人至诚,这倒是与元仲相若。”

    正说着,宫门被人嘭地一声撞开。

    曹睿的夫人虞淑提着裙子,风风火火地钻进来,兴冲冲地道:“夫子何时到来,却也不通报一声!

    若是早说,淑儿便亲自做几个————”

    下一瞬,虞夫人的目光顿时凝住。

    她刚才进门时,远远看见皇帝抱着高堂隆,还以为这少年皇帝又神伤流泪,高堂隆正如从前一般安慰他。

    可刚刚走近,她却惊奇地看见,自己的丈夫、这位大魏帝王的脸上满是笑容。

    而且,满是得意、嘲弄的笑容,哪有半分悲戚之色。

    “谁让你————如此进来,却不通传!”

    曹睿赶紧收拾仪态坐好,有点不开心地说着,高堂隆也觉得有点失态,赶紧躬敬地道:“臣高堂隆,拜见虞妃。”

    虞氏满脸恐惧尴尬地点了点头,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看错了。

    可看着曹睿眼中的忌惮和闪躲,一个恐怖的念头从心底逐渐钻了出来。

    也许————

    这数年来,她其实并不认得自己的夫君到底是如何模样。

    曹睿冷冷地看着虞氏,可这份寒眸也只是片刻,等高堂隆转过身来,他的笑容已经宛如新雪一般。

    “睿,儿女之态,让夫子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