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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其实……我是大将军的人!

    曹真是曹丕从小一起长大、最信任的好兄弟之一。

    但跟其他人相比,曹真总是有点格格不入。

    夏侯尚和曹休都是家门不错,有谋略、有文化能跟曹丕及曹丕的其他好友聊到一起。

    可并非是曹家真血统的曹真能获得如此高位,完全是因为其悍不畏死的蛮力和绝对的忠诚。

    但也就是因为没什么太大的文化,曹真看待朝堂的时候又是另一种视角。

    大魏建国之后,曹丕为了拉拢士人,开始不断让渡利益,虽然得到了士人的一致好评和支持,可敏锐的曹真也逐渐嗅到了威胁的味道。

    他发现那些得到曹丕格外恩惠的士人并没有如他们这些武人一样感恩戴德,全身心的投入到大魏的建设之中。

    这些人觉得大魏实在是太友好、太善良了,于是要把他们的子弟、亲朋、门客、好友全都赛进来,让他们共襄盛举,一起建设大魏的美好局面。

    尤其是陈长文还搞了个九品官人法。

    之后太学都废了,大家甚至不需要经试就能直接靠着家世、品行出仕做官。

    曹真一开始也没有文化,也觉得大魏众正盈朝,稍微照顾照顾子孙亲眷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慢慢的,他听说了一些不对劲的事情。

    蜀汉丞相诸葛亮一直在劝农讲武,赵云陈到统时选士,整个蜀汉上下同仇敌忾,一州居然在拼命向上,想要蚍蜉撼树进攻大魏。

    这听上去挺扯的,但曹真想想,诸葛亮才四十六岁,他将养好身子,活到六十七岁,蜀汉不断寇边,而自己这边,这些士人越来越多,已经足够把大魏给吃个干净了。

    “大魏就是因为没有平定天下,所以才被迫讨好这些世人。

    若是当年能横扫天下,自然不必如此————”

    曹真喃喃地说着,将双手背在身后,锋利的目光如刀,看着湛蓝的天幕。

    “这个黄德和,我之前几番助你,也该弄出点让我满意的东西。

    你要是敢骗我————我扒了你的皮!”

    那个少女打着扇子,闻言又是一怔:“舅父,黄德和就是那个黄庸吗?”

    “要是杀了他,舅父本就以凶暴闻名,怕是名声要臭不可闻了。”少女好奇地问。

    曹真笑了。

    他转过头来,宠溺地抚摸着少女的秀发,叹道:“徽儿,你自幼聪慧,只是还不明白一件事—一为自家做事,不能人人都在意名声。

    舅父是长辈,得替你们把事情都做了。”

    “可是————”少女争辩道,“舅父这么笨,大家都说黄庸聪明的很,你就不怕被他算计吗?”

    曹真并不生气,温言道:“那舅父再教你一件事——舅父手掌大权,这天下就有无数人为舅父效力。

    “恩。”

    黄德和不过是小算计,舅父想杀他,便如杀鸡一般容易。”

    少女点点头,眉头蹙起来,略忧伤地叹了口气:“哎————有权力真好哎。”

    门下阁的位置不算偏僻,就在尚书台的侧翼,一座独立的院落,规制不大,但收拾得颇为雅致。

    只是王肃以前从未正眼瞧过这里,他觉得这就是一个天子弄得过度府衙,替新登基的天子熟悉一下朝堂,应该挺冷清的。

    然而今日,当他怀着满腔的屈辱和不甘,硬着头皮踏入这座院落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与他想象中的冷清萧索截然不同,这小小的门下阁,竟然极其热闹!

    院子里,廊檐下,甚至连通往正堂的过道上,都挤满了伏案疾书的吏员!

    粗略看去,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这些人都非常年轻,个个神情专注,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之中,或奋笔疾书,或仔细核对,或低声讨论,间或有绢帛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算筹敲击的清脆声响起,交织成一片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墙上挂着的“团体即家庭,同志即手足”的大幅书法看上去有模有样,非常惹眼。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吏员,投向了正堂之内。

    正堂中央,摆着一张桌案,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斜倚在铺着柔软锦垫的凭几上,姿态慵懒,仿佛没长骨头似的。

    正是黄庸。

    他依旧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看来之前的伤势还没有好利索,就迫不及待投入到了为大魏做事的宏大事业中。

    察觉到王肃到来,黄庸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呀,王侍郎!”黄庸的声音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却依旧清朗动听,“快请进,快请进。”

    他甚至还朝着旁边侍立的一个小吏招了招手,吩咐道:“我们蜀人喜欢饮茶,给王侍郎也来一杯尝尝!”

    那小吏连忙应诺,转身去准备茶水,临走时深沉地看了王肃一眼。

    “黄侍郎,”王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本官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黄庸放下茶盏,抬了抬手,示意王肃坐下说话:“王侍郎何必如此客气?你我同朝为官,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来,先坐下喝杯茶,润润嗓子。”

    旁边的小吏已经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走了过来,躬敬地递到王肃面前。

    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王肃沉默片刻,接过茶杯放在一边,却不敢品尝,只是紧盯着黄庸,声音稍稍拔高几分,“黄侍郎,我问你!戴子高将军,你究竟待如何?!”

    黄庸脸上的笑容只是停顿了片刻,便又重新绽放开来,甚至比刚才更加璨烂了几分。

    他看着王肃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慢条斯理地说道:“王侍郎,嗯,子雍,你这话————可就奇怪了。

    戴子高护军是被校事请走,现在在廷尉受审,高廷尉若是觉得他无罪,说放不就放了?你跑来找我作甚?

    我们门下阁之前也只是因为子高将军拒绝诏令纠缠不休,影响朝堂效率才查探此事,我们又无法号令校事一哎,不对啊,王侍郎不是都督校事吗?”

    “你!”王肃被他这番轻描淡写的推诿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我问过刘慈,他说是你们门下阁越权号令校事查访戴子高收受贿赂阻碍效率之事,是也不是?”

    只见黄庸听完他的话,脸上竟然露出了无比讶然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反问道:“收受贿赂?难道————不该处置吗?”

    随即,黄庸猛地坐直了身体,正色道:“王侍郎!你可知我门下阁这些兄弟,为了什么明知此衙一年之后即将裁撤,却仍在这里日以继夜地梳理文书,核对帐目?”

    他伸手指了指周围那些正襟危坐、竖起耳朵听着他们谈话的吏员,铿锵有力地道:“还不是为了保证我大魏的百姓,辛辛苦苦缴纳上来的每一分赋税,都能真正用在刀刃上,用在强兵固边上,用在国计民生上!

    而不是被戴陵这等贪官污吏,中饱私囊,拿去做人情世故!”

    说到此处,黄庸更是激愤,猛地一拍桌案:“戴子高身为征蜀护军,身担选士伐蜀重任,自当清正严明不徇私情,为何朝廷已经查明雍州刺史虚报钱粮,偏袒羌人,他应该即刻出发,为朝廷审查边鄙,是或不是,都应该去了之后再向朝廷汇报,而不是在此处收受贿赂,跳着脚为郭淮说话——

    哦对,他还说什么羌人必须安抚,不然便要投奔蜀汉,所以不能收税。

    那他们就不怕百姓闻言心寒,各个投奔蜀国去了?

    我没有让校事查探其勾结蜀国已经是格外忍耐,他还真敢喊冤啊?”

    王肃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气血翻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看着黄庸那张义愤填膺的脸,无语地摇了摇头,声音也弱了几分:“黄侍郎,我是说————就算如此,你也不能越权调遣校事!

    如今国事艰难,更当————当以国事为重,不可轻易处置险要领军之将。”

    “越权?”黄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般刺入王肃的耳膜,“你再教我做事?”

    王肃只觉得呼吸一室,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猛地攥紧!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在黄庸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黄庸看着王肃被自己气势压制得说不出话的样子,脸上的冷笑更甚。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王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地道:“如今我大魏,北有鲜卑虎视眈眈,东有孙权贼心不死,西有蜀汉诸葛亮厉兵秣马!可谓是四面楚歌,咳,可谓是危机四伏,你也说了国事艰难”

    他的目光扫过王肃惨白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般敲打着王肃的心脏:“那你管了什么?做了什么?

    就任由戴子高之辈在这等紧要关头以国事为名,收受边将好处,人人养贼自重,对抗朝廷诏令?

    刘义仁已经将给戴子高送礼的人和礼物都查的清清楚楚,现在戴子高为了这些边将的礼物就敢对抗朝廷诏令,下次郭淮再多送点,他调兵谋反,王侍郎是不是也要以国事为重啊?”

    他步步紧逼,气势凌人,每一个字都如同刀锋般割在王肃心上!

    王肃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他只觉得自己在黄庸面前,就象一个赤身裸体的孩童,所有的心思和伎俩,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想起之前自己还想要到诏狱去对付黄庸,王肃更是阵阵后怕。

    “我————我————”王肃嗫嚅着,声音微弱.如同蚊蚋,“这————这是————是大将军的主意,大将军说,让黄侍郎看在他的————面子上。”

    在巨大的压力和恐惧之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将曹真给卖了出来。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可怕的对话,只想尽快逃离黄庸那令人窒息的气场。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话音刚落竟然如同一个神奇的开关。

    只听“啪”的一声,黄庸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那冰冷的寒意瞬间如同冰雪消融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热情、无比爽朗、甚至带着几分懊恼的笑容!

    “哎呀!”黄庸的声音充满了惊喜和恍然大悟,“早聊啊,这那的原来是大将军让你来的啊!”

    王肃:————

    黄庸一边说着,一边亲热地拍着王肃的肩膀,凑近王肃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几分神秘和亲近的语气问道:“我竟不知戴陵是大将军的人!这————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他那双原本锐利冰冷的眼睛,此刻竟然变得无比清澈和真诚,笑嘻嘻地问道:“哎,子雍,你————你该不会也是大将军的人吧?”

    这突如其来的变脸,这热情洋溢的态度,这亲昵无比的称呼和动作,如同九天惊雷,瞬间将王肃给劈得外焦里嫩,大脑一片空白!

    黄庸的目光宛如开了烈日炙烤,王肃被烤得说不出话,也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黄庸见他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璨烂了,“那没问题了!既然都是自己人,这点小事,还不好办吗?”

    他大手一挥,与刚才义正词严全然不是一副面皮:“说实在啊,这戴陵有点误会了,下官也是无可奈何才带着治病救人的心态下手一你想想,新皇登基,总要减少支出、裁撤部门,做出点样子来。

    不裁撤边鄙,难道还要裁撤咱们朝中豪士、公卿的产业?也不合适啊!

    这戴陵也太不懂事了,之前朝廷都把郭淮的奏疏驳回了,他身为征蜀护军,也该跟朝廷站在一起,去雍州之后随便裁撤几个小吏,风头过了再召回来不就是了,何必要与朝廷争执不下,伤害陛下体面?

    我这抓他,也是为了他好。

    只要他认罪,也能带病立功,咱们都是自己人也不能太苛责是不是?”

    王肃被黄庸这逆天的变脸和干脆利落的承诺给震得一愣一愣的,脑子依旧有些转不过弯来。

    刚才黄庸大义凛然的样子让王肃真的觉得黄庸是个忠良,心中都有点惭愧了,怎么下一瞬又————

    不管怎么说,黄庸似乎是答应放人了。

    大将军交代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看着黄庸那和蔼可亲的模样,越发感觉此人深不可测,一开始他太天真,居然还想要探查此人,现在得赶紧道个歉缓和一下矛盾才是。

    王肃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鼓起勇气,弱弱地开口道:“那个————黄侍郎————之前你我有点误会————”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黄庸的脸色,见对方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才继续说道:“主要是————主要是因为那个申仪!他在诏狱里满口胡言,竟然————竟然说黄侍郎是————是诸葛亮的探子————”

    他本来还想再说几句,比如“我当时就斥责他胡说八道”、“我绝不相信”之类的话,试图表明自己的“清白”和“立场”。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这句话还没说完,黄庸脸上的笑容不仅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更加璨烂了!

    只见黄庸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几分自豪的语气,干脆利落地承认道:“是啊。”

    王肃:“???”

    黄庸看着王肃那瞬间呆滞、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弯得更大一字一句地、清淅无比地说道:“我就是诸葛亮的探子,大将军就是早知道这个才一直帮我啊,难道子雍还不知道?”

    王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