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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邓艾来了

    相较于这些暗流涌动的忙碌,黄庸的府邸此刻却洋溢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激动与喜悦。

    狭小的斗室中,石苞紧紧地拥抱着一个刚刚抵达的身影。

    这位素来满脸谄媚笑容的俊美男子,此刻眼框微微泛红,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斗,难掩内心的激动难以自抑。

    而被他拥抱之人,与石苞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那人身形干瘦,皮肤黝黑,仿佛是常年在田间劳作之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与洛阳城中那些衣着光鲜的官吏格格不入。

    他便是邓艾,字士载,那个黄庸期待已久的人物。

    邓艾黝黑的脸庞上,颧骨显得有些突出,嘴唇很薄,紧紧抿着,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与他外表极不相符的锐利和聪慧。

    骤然被昔日老友如此热情地拥抱,邓艾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干瘦的身体在石苞的怀抱中显得格外单薄,黝黑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涌上一股复杂情绪。

    本就有些口吃的他,此刻激动之下,更是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半响才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拍了拍石苞的后背。

    “仲——仲容——”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沙哑。

    似乎觉得言语已无法表达此刻的心情,邓艾索性放弃了说话,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激动和窘迫的笑容,最终化为一阵略显突兀却又充满真情的哈哈大笑。

    那笑声并不洪亮,甚至带着几分嘶哑,却驱散了初见时的尴尬,将重逢的喜悦喧染得淋漓尽致。

    石苞松开手臂,看着眼前这位饱经风霜的故友,心中也是百感交集,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叹,用力拍了拍邓艾的肩膀:“士则,不,士载,我等寻你好苦啊!”

    良久,邓艾才平复下激动的心情。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目光转向一旁含笑而立的黄庸,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仔细地打量了这位年轻的门下侍郎一番。

    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上前一步,郑重地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态度躬敬却不卑微:“义阳邓艾,拜见黄侍郎。”

    行礼完毕,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黄庸脸上,语气虽然因为口吃而显得断断续续,但问题却异常直接:“敢——敢问侍郎——是如何——得知邓艾——姓名,又——又为何——一直在寻——查找邓艾?”

    石苞闻言也把目光投向黄庸——这也是他之前一直好奇的问题。

    邓艾改了好几次名字,之前石苞遇见的他的时候刚把名字从邓范改成邓艾,字还没想好,仍是以前的士则,而黄庸居然能准确说出邓艾字士载。

    黄庸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仿佛早已料到邓艾会有此一问。

    他迎着邓艾探究的目光,不慌不忙地说道:“说来也奇,去岁庸偶得一梦,梦中遇一白发仙翁,对庸言讲,当世有大才,隐于微末,其名邓艾,字士载,有经天纬地之能,若能得其出山相助,则天下可定。”

    邓艾:————

    石苞:————

    只要自己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

    黄庸之前也想过怎么解释这个问题—一反正现在是三国时代,哪怕在科学昌明的时候这么说也没啥。

    顶着两个人看鬼的目光,他顿了顿,继续微笑道:“庸醒来后,对此梦记忆犹新,不敢怠慢,遂遣人四处打探,希望能寻访到这位名叫邓艾的高士。

    今日得见士载,果然气度不凡,想来士载定是仙翁所言之人一明天子在堂,可以出而仕也,不知士载可愿出仕与我一起匡扶汉,呸,大魏?”

    他说的情真意切,至于邓艾信不信,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史书上离谱的事情多了去了,自有史官为我辩经。

    邓艾听完黄庸的话,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或欣喜的表情,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闪铄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承——承蒙侍郎——看重。不知——不知侍郎——欲让邓艾——做——做些什么?”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是接受还是拒绝,一时有点看不透。

    “士载想做什么,尽管说来。”

    黄庸笑容不改,语气轻松,“庸重伤未愈,一时也也难以招待士载,这些日子士载有什么需要,尽管去寻仲容。

    不过来都来了,庸也不能摊开手不管,这样吧一朝中诸公,军中诸将,但凡士载看得上眼的,庸皆可代为引荐。”

    邓艾闻言,目光再次闪动。

    终于,他抬起头,语气坚定地说道:“艾——艾听闻——后将军曹——曹子廉公——近日官——官复原职?

    艾——艾欲往将军麾下——效——效力,不知——侍郎可否——代为引荐?”

    黄庸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深深地看了邓艾一眼,随即哈哈一笑,显得极为爽快:“原来士载属意子廉将军!这有何难?

    子廉将军与我恩若兄弟,能得士载这等大才相助,定然是求之不得!走,我这便带士载去拜见子廉将军!”

    说着,他便热情地拉起邓艾的手臂,示意石苞一同前往,石苞意味深长地看了黄庸一眼,黄庸也冲他轻轻颔首,石苞立刻会意,抢先一步快行,去给曹洪报信。

    后将军府邸。

    官复原职的曹洪满脸红光,早早等在门口,见黄庸到来,他亲热地上前拉住黄庸的手:“哎呀呀,弟儿!为何好些日子不来了,愚兄这些日子一直盼着你来饮酒呢!”

    黄庸笑着与他寒喧了几句,便侧身将邓艾引荐给他:“阿兄,这位便是我跟你提起过的邓艾邓士载。

    今日特来拜谒,希望能投入阿兄麾下,为国效力。”

    曹洪这才将目光转向邓艾。

    只见此人干瘦黝黑,穿着寒酸,还带点口吃,一看就是————

    嗯,大才!

    没错,长得跟当年龙亢兵变差点丢了命的曹操很象,就是这个头高了点。

    他主动上前握住邓艾的手,使劲摇晃着,夸张地道:“哎呀!原来这位就是士载先生!

    失敬失敬,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啊,当年武王见了姜尚,说他是太公所望,足下这一看就是————”

    曹洪见石苞在一边不断给自己使眼色,这才回过神来。

    “哦对对对,是文王的太公!哎呀,不重要,反正足下就是大才!来来来,进俺曹洪府中,咱们大块吃肉,大碗饮酒,大秤分金,咱们都是自家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热情地揽着邓艾。

    邓艾被曹洪这二百斤的体重压得喘不过气,一时非常迷茫,口中讷讷地说着:“不——不敢当——将军——谬赞——”

    一番热闹的寒喧过后,曹洪将邓艾奉为上宾,命人好生招待。

    趁着邓艾被仆役引去安顿的间隙,曹洪一把拉住黄庸,将他拽到一处僻静的回廊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狐疑和不安。

    他压低了声音,紧张兮兮地对黄庸说道:“弟儿,你跟我说实话,这个邓艾——他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黄庸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哦?阿兄何出此言?我看士载谈吐不凡,见识过人,乃是难得的大才啊。”

    “屁的大才!”曹洪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才凑得更近,压着嗓子说道,“弟儿,你别糊弄我!阿兄我是粗人,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你说,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地分析起来:“人贵有自知之明,对不对?我曹洪是个什么名声,我自己心里清楚。

    外人都知道贪财好色,吝啬刻薄,他一个乡下人来到洛阳,蒙你这般人物召见,好不容易有了前程。

    他放着那么多清流贵胄不去投靠,偏偏指名道姓要来我这儿?这不明摆着有问题吗?他图啥?

    图我名声臭,还是图我克扣军饷?”

    黄庸看着曹洪这副模样,心中暗笑。

    看来这段时间的历练,加之自己的不断点拨阿兄真是————开窍了。

    黄庸非常欣慰,拍了拍曹洪的肩膀:“阿兄果然是长大了!

    那刚才这演技————真到位啊。”

    得到黄庸的肯定,曹洪顿时挺起了胸膛,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那是!也不看看我是————”

    不过,他随即又紧张起来,“那弟儿你的意思是——我猜的没错?这邓艾果然有问题?是,是谁派来要来害我?”

    黄庸嘿嘿一笑,摇了摇头:“阿兄的猜测,多半是没错的。

    不过,要说他是谁派来的,或者有什么具体的图谋,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依我看,这邓艾恐怕是故意演得这么假,就是想让我们看出来他不对劲。

    仲容也早就看出不对,刚才仲容演的也情真意切,只是————嘿,未必能瞒住邓艾就是了。”

    “什么?!”曹洪再次大吃一惊,眼睛瞪得溜圆,“故——故意让我们看出来?他——他这是为何?”

    黄庸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这个谁知道,咱们先别猜,有人出招,咱们应着就是。”

    曹洪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既然知道他不对劲,还要留着他?

    要不要我找个由头——嗨,找什么由头,我今天亲手柄他埋了!

    这等卑贱人,我一天杀十个也无妨。”

    “不可!”黄庸赶紧阻止,“阿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有时候,也要反其道而行之。正因为我们怀疑他,所以我们更要用人不疑”!”

    他看着曹洪困惑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日起,阿兄你要对邓艾表现出十二万分的信任和器重!要竭尽你的诚恳去对待他!

    吃的、穿的、用的,都要给他最好的!府中要务,军中机密都可以让他参与!甚至——你要把他当成你的接班人来培养!”

    “什么?!接——接班人?!”曹洪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黄庸,“弟儿!你——你没说笑吧?把他当接班人培养?哎,你之前不是说要培养那个诸葛公休吗?”

    黄庸摆摆手,笑道:“不矛盾,先这样,再那样,这两个人正好能倒开时间差。

    阿兄不是也知道,好人谁来投奔我们,难得主动来一个才子,咱们得好好调教,不能让他跑了。”

    “这————这————”曹洪张口结舌,黄庸的这番理论对他来说太过匪夷所思,简直是闻所未闻。

    明知对方可能有鬼,还要掏心掏肺地对他好?还要当接班人培养?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唉!”曹洪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最终狠狠一跺脚,咬着牙说道:“罢了罢了!弟儿你说怎样就怎样!

    谁让你是我弟儿呢!老子就信你这一回!我————我就把他当亲儿子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