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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年轻人,我给你一句忠告吧

    翌日。

    随着铺子的敲定,黄守拙也是听从了陈青河的话语,叫来了一些工人帮着收拾。

    陈青河要破局,要重新定格调,这些事情光靠他们两个人可搞不定。

    于是乎一大早的,深水埗这条街就已经是热闹起来了。

    一方面是因为这条街本身就人多,有新铺动工很快就有街坊邻里围了过来。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间铺子在整个方圆几里路都是有口皆碑‘谁租谁倒楣’的败铺,现在忽然有人敢动工,消息一传开来看热闹的人也不少。

    “你们说这家新铺子能坚持多久?”

    “听中介说是租了三个月出去。”

    “三个月?我赌三个星期,能坚持三个星期就不错了。”

    “四五年了,这铺子还没有人待够过三个月吧?”

    “……”

    铺门大开,堂中那道拦腰截断气路的矮墙已被砸掉了大半,地上全是碎砖和灰土。

    外头熙熙攘攘的,附近一些铺头的老板全都围了过来,裁缝铺的阿兰嫂,卖香烛的周老头,甚至巷尾有个摆流动摊修钟表的老刘都搬了把小凳坐过来,明着说是歇腿,实则是过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把这处败家铺子给租了下来。

    黄守拙满头是灰,袖子挽到手肘,正跟着短工把最后几块断砖往外拖。

    他虽然累得直喘,可心里却有股说不出的热。

    以前他在深水埗这边混,见了街坊总觉得低人一头,人人都知道他是个半吊子,骗不到大钱,只能在小巷子里打转。

    可今天不一样!

    他越想越有精神,弯腰搬砖时动作都重了些。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人冷笑了一声。

    可这口气才刚松一半,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我当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原来是黄守拙你这个废物。”

    这声音一出来,门口那一圈街坊都下意识让了让。黄守拙手里那块半截砖还没来得及放下,背脊先绷紧了。

    来人瘦高,穿一件半旧不新的灰长衫,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镜片擦得发亮,走路时下巴微抬,象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他那点“先生气”。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骨细长,走到门口先不进来,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落到黄守拙脸上时,唇角那点笑意便更冷了。

    黄守拙脸上的喜气一下就淡了。

    他认识这个四眼,他叫冯四眼,是附近的一个风水师傅,是有几份本事在身上的。

    这老东西的铺子就在不远处,平日里替人看些黄道吉日、开业时辰、搬家入宅,嘴皮子利索,最擅长拿一堆外人听不懂的话把人绕进去,半哄半骗的来赚钱。

    李正风活着的时候,最看不惯他这种做派,坏过他好几桩生意。

    冯四眼知道李正风有真本事,不敢冲李正风去,便把那口气全记在了三玄观头上。

    后来李正风死了,黄守拙又镇不住场子,冯四眼明里暗里没少踩他。

    今日这人来,显然不是凑巧路过。

    果然,冯四眼先是拿扇柄点了点堂中那片废砖,随即象看见了什么笑话似的,摇着头道:“黄守拙,你是真活腻了。福安里那间破观你都守不住,还敢跑到这里来租铺子?怎么,前阵子欠三合帮的钱没把你吓够,今天又想换个死法?”

    门口有几个人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黄守拙脸皮一热,手里的砖重重搁在地上:“我租不租铺子,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冯四眼抬了抬眼皮,慢吞吞地往里走了两步,“可我就是想看看,象你这种货色,到底哪来的胆子,敢碰这种地方。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这铺子前前后后克跑了多少人,压垮了多少买卖,连房东都恨不得倒贴钱送出去。你一个连正经局都看不明白的记名废物,也敢来沾?”

    “记名废物”四个字一出来,门口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点。

    这话太刻薄,可偏偏不少人心里又觉得,冯四眼这话虽毒,却不算全错。

    但凡认识黄守拙的,对他基本上也就是这么个印象。

    眼下他忽然跑来租这间凶铺,在旁人看来,真和找死差不多。

    阿兰嫂忍不住往里又看了看,象是想知道黄守拙这回到底会不会被冯四眼当众踩进泥里。

    黄守拙被气得脸色发青,刚想回嘴,身后却传来陈青河的声音。

    “你最近别出门。”

    声音不高,却很清。

    众人的目光一下转了过去。

    “你最近别出门。”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会有血光之灾。”

    屋里一下静了一瞬。

    冯四眼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他直到这时,才真正把眼前这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人看进眼里。

    冯四眼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扇柄敲了敲掌心,冷笑道:“年轻人,我给你一句忠告吧,少掺和——”

    陈青河打断了他,神色没变,“我给你一句忠告才是真的。三天之内不要出门,会有血光之灾。”

    冯四眼明显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盯着陈青河,象是想从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可看来看去,只觉得这少年眼神平得很,不象是在故意吓人,反倒真象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这种感觉比虚张声势更叫人厌恶。

    “你在帮他出头?”冯四眼指了指黄守拙,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什么臭地方来的人,知不知道我是谁?也敢在深水埗帮他出头?”

    陈青河道:“信不信是你的事。话我说了,挨不挨刀,看你自己的命。”

    黄守拙站在一旁,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本来就觉得陈青河是在替自己出头,只是这话说得太平静,太象真事,反倒一下拿不准了。

    冯四眼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他这些年在深水埗也算有点名头,平日里都是他指着别人鼻子说“你家门路不对”“你这几日犯冲”,哪里轮得到一个毛头小子对着他说教。

    偏偏这话又是看相的话头,他要是当场暴跳,便显得自己心虚;可若不发作,又象是被这少年生生压了一头。

    这口气咽不下去,吐出来又不痛快。

    更不用说眼下门口还簇拥着这么多熟人,此时要是落了下风,到时候还有谁来找自己看风水面相?

    他推了推眼镜,冷冷道:“你会看相?”

    “比你会一点。”陈青河答得很平。

    “呵。”冯四眼气得反笑,“那你倒说说,我这血光之灾,从哪儿看出来的?”

    “印堂发暗,山根有青,眼尾浮赤。”陈青河看着他,“你这两日心火重,脚步急,走路时右肩偏沉,说明身上已经带了伤气。多半是动了恶心,却招来反噬,我劝你这几日都赋闲在家,不要动弹,你若还象现在这样到处乱走,避不过去。”

    屋里再度安静下来。

    几个街坊邻居站在边上,本来只当看热闹,听到这里,却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冯四眼两眼。

    因为冯四眼今日进门时,右边袖口下头确实微微往外鼓了一点,象是前几天抬手挡过什么,肩膀不太利索。

    冯四眼心里一沉,面上却越发发硬:“胡说八道!”

    紧接着便是一声冷笑:“黄守拙,你倒是长本事了,找了这么个毛头小子来撑门面。行,我今天不跟你们争。可这地方什么名声,你们心里最好有数。别怪我没提醒,三玄观这块牌子,本来就摇摇欲坠,你们要真把铺子开在这里,开张那天,怕是连香都点不稳。”

    “香稳不稳,不劳你操心。”陈青河淡淡道,“你先顾你自己的血光吧。”

    这一下,连黄守拙都差点憋不住了。

    冯四眼盯着陈青河,眼神象是要把他生吞下去,可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狠狠甩了下袖子,转身便走。

    走出门口时,他脚步明显快了些,不知是气的,还是心里真被那句“血光之灾”压住了。

    等人走远,黄守拙终于笑出了声。

    “师弟,你这话说得可真绝。”他乐得眼睛都眯了,“那老东西平日里最爱拿腔拿调,今天倒叫你一句一个准给堵回去了。你真看出他有血光之灾了?”

    陈青河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看出来一点。”

    “真有?”

    “有。”陈青河道,“不过轻重,看他自己怎么走。”

    黄守拙一听,笑意更浓了,只觉得胸口堵了几年的一团气都舒出来了。

    他和冯四眼这些年明里暗里不知道受了多少气。李正风还活着时,那老东西还收着点;李正风一死,对方便觉得三玄观只剩自己这块烂泥,踩不踩都一样。

    今天这一遭,倒真象是把旧帐先还了一点。

    屋里安静下来后,那些个短工才小心翼翼地问:“陈师傅,这铺子……还接着收拾?”

    “接着收拾。”陈青河道。

    黄守拙这回应得比谁都快:“收拾!当然收拾!”

    说着,他弯腰就把地上的碎砖往外搬,动作比先前都利索了几分。

    冯四眼越看不起,他心里那股劲反倒越往上冲。

    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偏偏要去争这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