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裴家金铺回到三玄观时,天已经擦黑了。
黄守拙一路上都没怎么敢说话,只抱着那只装钱的木匣,跟在陈青河后头,连脚步都放轻了些。
他很少见陈青河这样动气。
进了院子,陈青河把旧罗盘往桌上一放,脸色依旧沉着,只是那股压着的火意比平日重得多。
“你们香江的风水师,就是这样赚钱的吗?”
这一句把黄守拙惊得心口一跳,差点连木匣都抱不稳。
“好师弟,我可从来不敢干这种事情。”他赶紧把匣子搁下,连连摆手,“我平时顶多也就是替人看看开门朝向、选个日子、混几顿饭吃。象这种拿五鬼位去催财、拿主家的福气去换流水的偏门局,我是真不敢碰。那是要折寿的。”
陈青河没看他,只低头把从裴家带回来的那五枚旧铜钱一枚枚摊开,又把那撮沾了朱砂的木屑放在旁边,眼神很冷。
“三玄门的规矩,第一条就是不得借风水相术谋财害命。”他缓缓道,“偏财局不是不能做,可也得讲个分寸。先扶主,再谈财;先安人,再看运。象他们这样,把局做成拿人换钱的模样,和杀鸡取卵有什么分别?”
他说到这里,胸口那股气仍未完全压下去。
裴家的金铺,若不是裴世杰心里发虚,觉得这旺势来得太邪,主动上门来请,他迟早还要再烧下去。
烧的不只是裴太太的病和裴家小儿子的烧,烧到后面,连裴家自己的命数都得一并耗进去。
这种局,已经不是取巧,是坏了根。
黄守拙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脸色,半晌才低声道:“香江这边……人心急。”
陈青河抬眼:“急?”
“急着发财,急着翻身,急着把今日的钱先捞到手。”黄守拙苦笑了一下,“这里和你们那边不一样。外头楼一天比一天高,铺子一间比一间贵,人人都怕自己慢一步就赶不上了。那些正经看风水的规矩,肯守的人有,可架不住偏门见效快。你跟人说要慢慢养气、缓缓收口,人家嫌你不痛快;你跟他说三天见财、七日转运,他反而当你有真本事。”
陈青河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院子里一时静下来,只剩巷子外头远远传来的车铃声。
黄守拙见他脸色稍缓,才又试探着往下说:“而且……真懂规矩的人,也未必过得好。像裴家那种局,一开始确实来钱,主家自己都舍不得停。你叫他拆,他还觉得你是在断他财路。久而久之,那些肯走正路的师傅赚得慢,名气也未必有那些偏门大。冯四眼那种人,不就是靠这个吃饭么。”
陈青河冷笑了一下:“所以就该拿别人的命去填?”
“那当然不该。”黄守拙忙接上,“所以我说,好师弟,你可别把我们都算进去。我虽然嘴上会吹,可真要叫我做这种伤阴损德的事,我心里也发毛。”
陈青河看了他一眼,这回倒没再逼问,只把那五枚旧铜钱拢到一处,指腹在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这几枚钱,年头不长,磨损却重。”他道,“不是祖上载下来的老物件,是有人常年带在身上,专门拿来做偏门局的。手法也熟,不是头一回干。”
黄守拙一听,立刻反应过来:“师弟,你是说……这背后不是一个周师傅,而是一拨人?”
“至少不是他一个人。”陈青河道,“一处金铺,一座苏宅,再加之冯四眼那种路数,虽不完全一样,可骨子里是一个脾性——急、偏、狠,先把钱抓到手,后头死活不管。”
他说着,目光慢慢沉了下去。
他先前只是想在香江立住三玄观的门脸,接几单象样的局,慢慢把名声打出来。
可这几桩事撞下来,他才真正意识到,香江这地方不只是局多,歪门路数也比他想的重得多。
若任由这些人用风水的名头害人敛财,到最后坏的就不只是几户人家,更是整条行当的招牌。
三玄门不算什么显赫大派。
可既然他来了香江,既然顶着三玄观的名字开了门,便不能看着这些人把“风水相师”四个字糟践成这个样子。
黄守拙见他沉着脸不说话,心里越发发虚,小声问:“那……这事咱们要管吗?”
陈青河没有立刻答。
他转身给祖师像上了三炷香,烟线袅袅升起,把那股刚刚压着的火气也慢慢压了下去。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裴家这单已经接了,自然要管到底。至于后头那拨人……”
他顿了顿,回身看向桌上的铜钱。
“若只是骗钱,我懒得追。可他们既然已经碰了害命这条线,就不是一句偏门能带过去的了。”
黄守拙听得后背一紧,又隐隐生出一点热来。
他知道,陈青河这不是单纯生气,是动了真念头。
而他一旦真动了念头,多半就不会只停在骂两句的地步。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跟着便有人在门上拍了两下。
“黄师傅!陈师傅!裴少东家让我赶紧送个信来!”
黄守拙连忙过去开门,只见来的是裴家铺子里的一个小伙计,跑得满头是汗,手里还捏着一张纸。
“怎么了?”黄守拙问。
那小伙计喘着气,把纸递过去:“少东家让我来送这个。说你们要查的那个周师傅,他已经想起来是谁介绍来的了。还有……还有他家老太太刚才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头一回觉得脑子清明,不发闷了,叫我一定先来报个喜。”
黄守拙一听,脸上顿时露出笑来。
“好,好,我知道了。”
他把人送走,回头把那张纸递给陈青河。
陈青河展开一看,只见上头写着两个字:金福楼。
下面还补了一行小字——周师傅常在楼上茶室见人,介绍人姓邱,是个做珠宝盘货的中人。
陈青河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不重,却叫黄守拙心里一跳。
“师弟?”
“明天去一趟金福楼。”陈青河把纸折好,收入怀中,“先把裴家这条线扯顺,再看看那位周师傅,到底有多大的胆子,敢在香江把偏门局做到这个份上。”
黄守拙听到这里,心里那点怯反倒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兴奋。
又有局了。
而且这回,不只是赚钱。
是顺着一桩局,去掀一群人的盖子。
院外夜色更深了几分,祖师像前的香却烧得正稳。
陈青河站在灯下,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眼神比先前更定了一层。
香江这地方,局多,人杂,偏门也多。
既然碰上了,那就一桩一桩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