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陈青河这番话,旁边的黄守拙喉头一紧。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了陈青河的意思。
陈青河早就说过不止一次,三玄门现在人烟稀薄,就只有他一根独苗。
能完整掌握这类符谱的,屈指可数。
如今师父已逝,师叔李正风也死在香江。
按理说,这些东西早该随着师叔断在了香江这一脉的门下。
可它偏偏出现在一个靠偏门吃人、借着金福楼摆摊的周师傅手里。
陈青河把符纸慢慢折好,收入袖中,脸色平静,眼神却冷得象刀。
裴世杰看他这副模样,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陈师傅,这张纸……是什么要紧东西?”
“一张不该出现的符。”陈青河简短答了一句,随即转向裴家祖像,“今日这局我再给你补一道。祖象两侧立对稳物,案底下重新压一张正符。以后谁要碰你家这案子,都得先过这道门。”
裴世杰连忙点头。
黄守拙站在一旁,看着陈青河落笔写新符的手稳得象一块石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已经听得明白了。
周师傅那拨人做的不是普通偏门,他们手里握着三玄门的底子。
而三玄门在香江这一脉,只剩一个李正风。
李正风又偏偏死得不明不白。
黄守拙忍不住压低声音,凑到陈青河耳边:“师弟……你是不是在怀疑——”
陈青河没抬眼,只把新符压在祖像底下,淡淡道:
“师叔的死,未必是意外。”
这一句落下,堂中阳光还亮着,黄守拙却觉得背后一阵冷。
陈青河替裴家补完最后一道局,起身时,目光落在远处金福楼的方向。
周师傅的出现,背后那位姓邱的介绍人,这一整条在香江不知道铺了多久的偏门线,如今在他心里已经不再只是一桩生意。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要查的不再只是一场局。
而是一群人。
这些人在香江做着奸邪勾当,以人为食,手里居然还有三玄门的东西。
而师叔李正风的死,很可能就是这条在线的第一块血。
从这一刻起,替人看风水、赚钱、立三玄观……这些事依旧要做。
只是从今天起,他心里又多了一件事。
这件事,比铺子更重,比名头更沉。
它关乎三玄门的规矩,也关乎师叔留在香江的那点未了之事。
……
……
从裴家金铺出来时,天色已经压了下来。
黄守拙一路上都没敢多说话,直到回了福安里,关上三玄观的院门,他才压着嗓子开口:“师弟,那张符……真是咱们三玄门的东西?”
陈青河没急着答,只把从裴家祖像案底下取出来的符纸平平码在桌上,又从李正风留下来的旧书旧札里翻出几页发黄的符底残稿,放在灯下细细比对。
一张是裴家的催财符,一张是师叔手里留下的正符底稿。
乍看相近,细看却差了两处收笔。
裴家那张,一挑一压,故意把“引正气护主”的路数改成了“引偏气催财”的邪路。
改得不算高明,可偏偏改符的人见过真谱,知道三玄门这一路的底子从哪里起、往哪里收。
黄守拙看得后背发凉。
“不是随手画出来的。”陈青河终于开口,“这人碰过三玄门的东西,而且不止一次。”
“那不就是师叔那边漏出去的?”黄守拙声音都有点发紧,“师叔这些年一直在香江……会不会是有人偷了他的东西,或者——”
“不是偷。”陈青河打断他,眼神沉了沉,“更象是跟着师叔一路摸过来的。”
屋里一下安静了。
黄守拙喉结滚了滚,忽然就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若只是偷谱偷符,那顶多是外人起了贪念;可若是“跟着师叔摸过来的”,那就说明李正风生前很可能就已经和这拨人打过交道。
“师弟,你是怀疑……师叔的死,和这群人有关?”
陈青河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那张符收进袖中,淡淡道:“还不能定。可既然裴家祖像底下能压着三玄门改过笔的符,那这事就不只是一个姓周的江湖先生在骗财。”
他说完,目光落到桌上那本旧帐簿上。
那是前些日子从师叔灵位底下翻出来的东西。
帐簿里记的不是香火帐,而是一些宅址、人名、出手时辰,还有极简的批注。
陈青河以前只觉得这些东西零碎,如今再翻,许多看不懂的地方竟慢慢串起来了。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停住。
上头只写了几行极短的字:
“金福楼,二层东雅间。”
“邱。”
“符底不正,改二笔。”
“勿急,后有线。”
黄守拙凑过去看,眼睛一下瞪大了:“金福楼?就是裴世杰纸上写的那个金福楼?”
陈青河点头。
这就对上了。
裴家的局不是孤的。
周师傅不是孤的。
师叔当年查到的那点东西,也不是无根无由。
“明天去金福楼。”陈青河把帐簿合上,语气平静,“人先不动,先看。”
黄守拙一怔:“不拿人?”
“拿了周师傅,也只是拿个摆摊的。”陈青河道,“真正做局的人未必在他头上。况且这拨人既然会用三玄门改过的符,后头必然还有掌谱、传手、放局的人。现在动手,只会惊了蛇。”
黄守拙听得一阵牙酸,却也明白这道理。
陈青河其实对师叔去世这件事情多有疑点,只是那个时候一团乱麻,无从下手查探。
现在居然从裴家金铺这件事情给出了一些端倪。
第二天一早,两人没有去铺子,先绕去了金福楼。
金福楼是这一片的老茶楼,珠宝行、钟表铺、洋货店的中人最爱在这里谈事。
茶楼门脸普通,二楼却隔出几间雅座,门帘半垂,最方便说些不见光的买卖。
陈青河和黄守拙找了个能看见楼梯口的位置坐下,叫了一壶最便宜的茶,便不再说话。
不到半个时辰,周师傅果然来了。
他今天换了件深青长衫,手里摇着折扇,面上笑得和气,先后上去见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做珠宝盘货的,第二拨像开新铺的,第三拨穿西装,腰里别着帐本,一看便是跑帐房的。
黄守拙越看越心惊。
这些人进去时神色都平平,出来时却多多少少带着点兴奋,象是都被许了什么好处。
“师弟。”他压低声音,“这老东西不是一个人骗,是在这里成批放局。”
“恩。”陈青河盯着楼上门帘,眼神极静,“他不是先生,是放手的。”
正说着,楼上忽然下来一个矮胖男人,四十上下,穿褐色短褂,走路时左脚微拖,像年轻时伤过筋。男人一边往外走,一边把一只小纸包塞进周师傅袖里,嘴上还赔着笑:“那就全仰仗周师傅了,事成之后,少不了您的厚礼。”
周师傅点头,神情自若。
陈青河却在这一瞬微微眯起了眼。
那矮胖男人转身时,袖口掀起一点,露出手腕上一个墨色小印,象是仓促纹上去的,图样不大,却正是三玄门旧谱里一枚“七星压印”的简式变体。
不是正印,是简印。
正印护符,简印记手。
这东西不是外人随便能认出来的,可陈青河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心里那口气,终于沉了下去。
师叔李正风,真的和这群人打过照面。
甚至不止照面。
黄守拙还没看出端倪,只觉得师弟脸色忽然冷了一层,忍不住问:“怎么了?”
“看到东西了。”陈青河起身,把茶钱压在桌上,“走。”
“这就走?不继续盯?”
“够了。”陈青河道,“再盯,反而打草惊蛇。”
两人从金福楼出来,外头日头正盛,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车铃声乱成一片。黄守拙跟在他身后,忍了半条街,终于憋不住了。
“师弟,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陈青河脚步没停,只淡淡道:“不是一拨散人,是个专门做偏门风水局的班子。周师傅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先生,后头还有放线的、介绍的、改符的、掌谱的。”
黄守拙听得头皮发麻:“掌……掌谱?”
“恩。”陈青河道,“而且和三玄门有旧。”
说到这里,他终于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深水埗灰蒙蒙的天。
“师叔留下那句‘后有线’,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裴家的五鬼运财局,不是孤局。金福楼,也不是终点。师叔当年大概已经摸到了他们的边,没来得及往下掀。”
黄守拙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青河缓缓收回目光,神色平静下来。
“照旧开铺,照旧接局。”他说,“这拨人既然在香江靠偏门风水吃饭,就总得继续出手。我们不急,他们自己会再送线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只是从今天起,裴家这单不再只是生意。”
“而是师叔留下来的主线。”
陈青河已经在心里暗暗想好后续应该从什么地方下手了。
先把眼前的局给他破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