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
潮湿的夜气沿着砖缝往上爬,狭窄楼道里永远象有一层散不尽的霉味。
电线从头顶横七竖八地垂下来,象一张乱网,把外头月色都切得零零碎碎。
最深处那间小庙里,八面佛正盘膝坐在一尊金漆斑驳的佛象前,手里捻着一串乌黑佛珠,脸色却阴晴不定。
这是他从泰国学成,带着一身偏门术法来到香江之后,第一次生出这样不安的感觉。
不是外头风大,也不是城寨里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事。
是心里总有一口气,沉不下去。
“难道说……还是昨天的事情?”八面佛抬眼看着佛象,眼底那点烦躁越压越重。
裴家的局,本该是最稳的一单。
五鬼位压财,柜下埋钱,门头反光,长明红灯,再加祖像底下那道改过笔的符。
前前后后环环相扣,不说发横财,至少能把裴家一家子的心火先吊起来。
照理说,那种局一旦成了,轻则家里病气不断,重则财路烧空,主家想回头都来不及。
更别说,他昨天还顺手叫人去三玄观外头摆了两块石敢当,暗暗布了个邪神局。
那不是要命的狠局,却最阴。
先断门气,再压香火,时间一长,三玄观那点刚起的人气自然会散。
按他的打算,裴家那边即便拆掉了表面一层,后头也总该留下一口浊气慢慢反扑;三玄观那边被邪神局一压,至多两日,便要开始人心浮乱、香火不顺。
可偏偏,什么都没照着他想的走。
裴家不但没乱,反而稳住了。
三玄观更是半点动静没有。
最怪的是,从昨夜开始,他自己反倒睡不沉了。
闭眼时,总觉得门外有人站着。
起身念咒,香灰会无端偏向左边。
连手里这串陪了他多年的佛珠,今日摸起来都冷得有些邪门。
他看着佛象,心里头一回生出一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自己这一遭,恐怕是要出点事情了。
可现如今的香江,真有人能在风水术数方面胜过自己?
他又有些忍不住的怀疑。
……
……
庙门外,脚步声一阵紧过一阵。
先是一个穿浅灰西装的中年男人,额头带汗,进门时鞋尖都不敢抬得太高,象是怕踩脏了地上的砖缝。紧跟着,又是两个穿便服的汉子,虽没穿制服,可站姿笔挺,眼神里那股子久在衙门口打转的精气却压不住。再后头,还有一个满手金戒的胖老板,一个戴细框眼镜、提公文包的帐房先生,甚至还有个挽着头发、珠光宝气的女人。
这些人进门之后,竟不约而同地先低了头,双手合十,朝着佛龛前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恭躬敬敬叫了一声:
“佛爷。”
声音高低不一,神情却惊人地一致。
敬,且畏。
这间小佛寺藏在九龙城寨的深处,外头看不过是寻常一扇木门、半截香幡,门楣上写着不知哪朝哪代留下来的旧字,剥落得几乎看不清。可门一关上,里头却象是和外面的脏乱挤窄彻底分开了。香火不算旺,却常年不断;佛象不算大,却镀着一层黯沉的金光。角落里点着两盏长明灯,灯焰不高,只是稳稳地烧着,把每一张进门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八面佛就坐在佛象前头。
他今日穿了件深褐色的僧衣,外罩薄衫,手里慢慢捻着一串乌黑发亮的佛珠,面上带着温吞和气的笑意。若只看这副样子,倒真象个看透红尘、替人解厄的得道高僧。谁能想到,这些天他其实一直心神不宁,连夜里打坐时都总觉得胸口那口气沉不下去。
可眼下,那点不宁半分都没露在脸上。
他只是缓缓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来人身上一一扫过,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几位施主今日倒是来得齐。”
最先开口的是那个穿灰西装的中年人。他往前一步,从袖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双手捧着放到香案边上,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佛爷,上回多亏了您给我改了那道门路,厂里的货这半个月走得顺得很。原本压着的两单洋货,竟一下都出了手。前两天我去码头看帐,自己都不敢信。您说的那个位,真是神了。”
说完,他还不忘又拜了一拜,仿佛生怕自己礼数不够,折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好运。
旁边那胖老板见状,立刻也凑上前,脸上的横肉都在笑。
“谁说不是呢!佛爷,我那个酒楼,先前日日亏,日日填。您叫我把后门改小、把水口收住,再把招牌往左挪半尺,我还嫌麻烦。结果这才多久?楼上雅间竟然开始有人包月了。昨天还有个大客,一口气订了三桌席面。嘿,这钱来得,跟流水一样。”
他说着,顺手柄一串金链子也放到了案前,一副恨不得把自己身上最值钱的东西都供上去的模样。
那两个穿便服的汉子站在后面,起初还端着些身份,可听前头两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都有些按捺不住。年长些的那个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
“佛爷,您给我看的那一桩,也应了。原本局里压着我的那个人,这几日自己先出了纰漏,上头连着骂了他三回。如今风向一转,我这边反倒轻松了不少。您说……我是不是能再往前一步了?”
八面佛听完,眼皮微垂,手中的佛珠却拨得更慢了些。
他很清楚,这些人来,不全是谢,更多还是想试,想探,想看自己这边的路子是不是还能再往深里走一步。人一旦尝到一点甜头,便再也不满足于只拿一点甜头。他们今日来拜佛,明日便敢来借命;今日来求顺,明日便敢来求狠。
香江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
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语气却依旧慢吞吞的。
“风水只是借势,不是凭空造势。你们能得多少,终归还得看自己受不受得住。”
这话说得圆,既象提醒,又象敲打。那几个来人听了,非但没觉得被泼了冷水,反倒一个个点头称是,象是从中听出了更深的玄机。
那个珠光宝气的女人这时也走了上来,香水味混着檀香,倒有几分古怪。她抬手拢了拢耳边头发,低声笑道:
“佛爷,我先前是不信这些的。可自从照您的意思,把家里那只压了十几年的旧柜挪开,我男人这阵子竟真不再夜里惊醒了。如今他回家也早了,连外头那个小狐狸精都断了。您瞧,这是不是也算一桩功德?”
旁边几人都笑,笑里带着会意的猥琐。八面佛却依旧不急不慢,只略一颔首,象是世间这些钱权情欲,于他不过都是过眼云烟。
可实际上,他心里那股不安并没有因为这些人的吹捧而散去多少。
相反,正因为这些人一个个来报喜、来送礼,他反倒更清楚,这些局若真都应得这样顺,自己昨夜那股心神浮乱便更不该来得如此没道理。
尤其是裴家那一单。
按理说,五鬼位压财,门头引杂,柜下埋钱,再拿祖像案底那张改过笔的符去吊一口偏财火,这样的局一旦运转起来,主家少则心浮,重则家乱。若再拖个把月,裴家那几口人里迟早要再倒一个。可偏偏,不但裴家没继续坏下去,自己这边反倒先起了杂念,连打坐都坐不稳。
想到这里,八面佛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站在最末尾的邱五把这点停顿看在眼里,心口也跟着缩了缩。他是知道内情的。裴家那单,本该是十拿九稳;可昨天周师傅脸色难看地回来,说局被人拆得很干净,连祖像底下那道符都叫人翻出来了。更麻烦的是,那位从深水埗冒出来的小陈师傅,不象是只会拆表面的样子。
邱五本想找个空档单独跟佛爷回话,可眼下这么多人挤在庙里,他反倒没法开口。
他不说,八面佛也象全然不记得昨日那些烦心事一般,仍旧笑意盈盈地收着香火,听着这些人一句句吹捧。
“佛爷果然是佛爷。”
“香江别处那些先生,和您比起来,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以后再有局,我们自然还来找佛爷。”
“有佛爷坐镇,大家这财路,也就稳了……”
一句接一句,像糖一样裹上来。若换了旁人,怕是早被这满堂的奉承熏得晕了头。
可八面佛脸上的笑虽没散,眼神却越来越淡。
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这些人的嘴。
今日他们捧你是佛,明日你一旦压不住局,最先踩你的也是他们。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外头城寨的嘈杂也慢慢沉了。
等这几拨人一个个带着满意和贪念离开时,庙里重新安静下来,檀香烧到尾,灰白的一截,轻轻弯了下去。
一直到晚上。
一道人影立在了八面佛这小佛寺的门前。
陈青河就站在门口。
城寨里光线晦暗,他一身旧蓝布衫,肩背却站得很直。
门外那点碎月色被头顶乱线切成细细几道,落在他半边肩头上,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
庙里一下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