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黄守拙是被街口的嚷嚷声吵醒的。
他昨晚为找石头跑断了腿,天亮前才迷迷糊糊睡下,一睁眼便见福安里半条街的人都在议论,说九龙城寨那边夜里起了火,烧了个小庙。
连带着金福楼那边也没了半点动静。
“好师弟,你听说了吗?”黄守拙一路小跑进来,神情里又惊又喜,“昨天晚上,金福楼那边直接就没消息了!城寨那边还起了大火。是不是……是不是他们那边自己出事了?”
陈青河正坐在桌边喝茶,闻言只是淡淡点头:“恩。”
“这岂不是天助我们?”黄守拙压低了声音,眼睛亮得吓人,“那些人平时神神叨叨的,这下可算栽了。裴家那边要是知道,怕是得把你当神仙供起来。”
“裴家那边,今日确实要再去一趟。”陈青河放下茶盏,起身道,“局拆了,根也断了,总要让他们安稳下来。”
黄守拙赶紧跟上。
两人到了裴家金铺时,裴世杰正站在柜台边,脸色比昨日又好了两分。
铺子里那股躁火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裴太太能坐稳,小弟弟也不再发烧,只是还有些虚。
“陈师傅!”裴世杰一见两人,神色明显松了口气,“昨夜开始,铺子里头那股闷劲就没了。我娘还说,夜里第一次没做乱梦。”
话音刚落,后头一个老管家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刚送到的消息纸,脸色微变。
“少爷,城寨那边起火了。”
裴世杰一怔,随即象是想起什么,猛地看向陈青河。
“陈师傅,这……”
陈青河神色平静:“放心吧,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再有了。”
这话一出口,裴世杰心里最后那点悬着的不安,便也落了下去。
就在这时,外头却又停下了一辆车。
车门一开,下来的是两个便衣。
一个年纪稍长,脸色发灰,走路时脚下还有些虚;另一个年轻些,神情却很正,进门先亮了亮自己的证件。
“陈青河,陈师傅?”年轻警员开口,“我们是九龙重案组的。昨夜城寨那场火,有些事情想请你去做个简单汇报。”
黄守拙听得心里一紧,下意识便想往前挡半步。
陈青河却不在意:“是什么事?”
那年长警员显然是认出了陈青河,脸上带着种说不出的后怕和敬意:“其实是想请您到警察局里,问一问关于城寨小佛寺起火的事情,还有就是里面有个叫做‘八面佛’的家伙,我们今天去的时候只看到他受了重伤,但还有一些案子跟这位八面佛有牵扯,我们需要询问一下。”
“其实前段时间,这帮从东南亚过来的人,我们已经盯了很久。可他们太邪门了。我们的人进去查,一连折了三个,不是半夜撞墙,就是平白高烧,连枪都带不稳。昨晚若不是有人说,看见一个年轻先生单枪匹马闯进去,我们现在还摸不清里头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年轻警员也立刻接话:“陈师傅,我们不是来为难你的。只是想把这些事情给问问清楚,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青河点了点头。
这样的事情,倒是没什么关系。
年轻警员明显松了口气,连忙把证件收起来,又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比刚才更客气了些:“多谢陈师傅配合。我们车就在外头,若您方便,现在过去也行。要是您这边还没忙完,我们等一等也可以。”
黄守拙站在一旁,原本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他先前还怕警察是来找麻烦的,如今一看,对方这副态度,分明是把自家师弟当成了贵客。
那位年长些的警员咳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陈师傅,昨夜城寨那把火,算是把这尊假佛给烧露了底。我们今天一早进场,已经从那间小庙里起出了不少东西。黑牌、朱砂、骨灰、帐本、几袋来路不明的佛牌,还有几张写着人名和铺号的纸。”
他说到这里,脸色更沉了几分。
“这位八面佛,表面上装成高僧,背地里干的全是脏事。先是替人做偏财局、借命局,再借着局势把人逼得走投无路。有人死了,就说是命薄;有人疯了,就说是冲煞;有人家里败了,就叫人继续加钱改局。前前后后,至少有七八桩命案、失踪案和他脱不开关系。”
年轻警员立刻接过话:“我们还查到,前两年有个开银号的老板,原本好好的,突然迷上了他那套路子,前后砸进去十几万,最后生意垮了,人也跳了海。家里人报了案,最后却只当成自己想不开。还有一个码头工头,先是请他改宅,后头家里接连出事,最后人死在楼梯口。象这样的案子,城寨那边压着的,不止一两件。”
黄守拙听得后背发凉,下意识看了陈青河一眼。
陈青河神色不动,只问了一句:“八面佛开口了没有?”
年长警员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人还剩半条命,醒是醒了,可嘴硬得很。我们的人问了半天,也只骂不答。可他庙里的帐本、手底下那几个跑腿的,已经够他喝一壶了。真要不是您昨夜进去先把人打废了,又把那庙里的根局破了,我们现在怕是连门都摸不准,更别提拿到这些东西。”
黄守拙一听这话,腰杆都不由挺直了几分。
平日里深水埗这些街坊夸一句“陈师傅真有本事”,他已经觉得够体面了。如今连九龙重案组的人都当面认情,这份面子可就不是一条街能比的了。
年长警员顿了顿,又低声道:“说实话,我们这些办案的,平时最不信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可跟了八面佛这条线之后,才知道有些事真不是光靠查帐、问口供就能弄明白的。他那几间庙、几处宅子,局局都藏着手脚。昨夜那地方,我们原本想直接动手抓人,可人还没进去,先有人高烧、有人撞墙,连枪都拿不稳。要不是您先进去把局打乱,我们今天进场,怕还得折人。”
说到这里,他朝陈青河拱了拱手。
“所以今天这一趟,一是按规矩请您去把昨夜的事说清楚,二来,也是想当面谢您。”
陈青河听完,只淡淡点了点头:“该说的我会说。至于谢,就不必挂在嘴上了。八面佛那条线你们既然接住了,后头能挖多深,是你们的事。”
年轻警员立刻应道:“明白。”
年长警员也笑了一下:“有您这句话,我们心里也稳了些。”
黄守拙站在边上,心里早就热得不行,只差没把“我师弟厉害吧”写在脸上了。可他也知道这会儿不能乱接话,只能强压着那点得意,老老实实站着。
陈青河到警察局不过是一两个小时的事情,八面佛作恶多端,也算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了。
他没有继续去插手后续的事情。
而在一系列的问询过后,陈青河也是认识了之前的那个年长一些的警察。
他叫做顾,叫做顾成岳。
是现在重案组的头头,今天也算是见识了一番。
此时本应该将陈青河恭躬敬敬的送出来,可顾成岳此时脸上却露出了几分求救。
“陈师傅,如果你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们去看看我们一个弟兄。他不是自己出的问题,十有八九……是中了术。”
“中了术?”黄守拙听得头皮一麻。
“是。”顾成岳旁边的年轻警员点头,“人现在还在医院,昏了一整天,医生什么都查不出来。您若能去看一眼,我们警方这边……一定记情。”
陈青河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只问了一句:“有他的贴身物品吗?”
年轻警员一怔,随即下意识回头看身后那位年长的。
那年长警员脸一红,竟有些尴尬:“这个……内裤算不算?”
黄守拙差点没当场呛住。
陈青河却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可以算。”
半个时辰后,医院单间里。
病床上的警员面色蜡黄,嘴唇发青,胸口起伏极浅,象是整个人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大半口气。
几个警察站在边上,神情都不太好看,显然已经守了很久。
看到陈青河出现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喜色。
“是那位师傅!”
“一个人解决了八面佛的那位师傅!”
顾成岳看起来颇有声望,此时一个抬手,示意大家不要说话,然后朝着陈青河道:“陈师傅。”
他压低声音,“我们这边真是没办法了。那帮从东南亚来的人,我们盯了小半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手段。前段时间我的人进去盯梢,回来后一个比一个邪,最后这个最重,直接昏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目光里有些遗撼。
“昨晚我们原本是想动八面佛的,可真到了门口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要不是你先进去,把那地方砸了,今天城寨里怕还得多出几条人命。”
陈青河没接这句恭维,只把那件贴身衣物接过来,放在床边,随手抽出一张黄纸,又取了护士刚端来的温水。
黄守拙站在旁边,见他用指尖蘸了点水,在黄纸上飞快画了几笔,嘴里没念什么玄词,只在最后把那张符按在病人心口时,轻轻说了一句:
“归来。”
话音一落,病床上的警员身子猛地一颤。
下一刻,他脖子一仰,“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黑水。
屋里所有警察都被这一下惊住了。
有人下意识往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象是生怕自己碰了就坏了事。
那顾探长更是眼睛都没眨一下,死死盯着那口黑水,看得后背发凉。
因为那东西根本不象普通呕吐物,而象一口淤了太久的死水,又黑又浊,还带着股说不出的腥味。
病床上的警员却在吐完之后,胸口猛地起伏了几下,脸上那层蜡黄竟肉眼可见地退了些。
又过片刻,他缓缓睁开了眼。
屋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那警员眼神还有些发散,象是刚从很远的地方爬回来,嘴唇动了动,第一句话却是哑着嗓子说的:
“陈师傅……多谢陈师傅……”
顾探长在旁边看得整个人都呆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朝陈青河拱了拱手。
“陈师傅。”他低声道,“今天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陈青河把袖口理了理,神色依旧从容:“没事。”
这种事情实在是应该的,没必要骄傲自豪。
可屋里那几个原本对“风水相术”还只当半信半疑的警察,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经和先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不是客气。
是实打实的服气。
也是惊。
他们办案这么多年,见过血,见过枪,也见过人心最黑的地方。
可象这样一句“归来”,便把半条命从阎王手里拽回来的本事,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病床上的警员醒过来以后,屋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总算散了半截。
顾探长站在床边,看着那一口黑水被护士端走,脸上的神情从惊,到疑,再到彻底信服,只用了短短几息。他先前请陈青河来,本是死马当活马医,心里并没有十成把握。
可眼下人活生生醒了,眼神也清了,那点半信半疑便再撑不住了。
顾成岳转过身来,朝陈青河郑重拱了拱手。
“陈师傅,这份情,我顾成岳记下了。”
陈青河摆了摆手:“举手之劳。”
顾成岳却没立刻接话,只看了眼病房门口那几个还愣着的警员,低声道:“你们先出去。”
几个警员你看我、我看你,连忙应了一声,带上门退了出去。
病房里顿时只剩下顾成岳、陈青河、黄守拙三人,外加床上那个脸色还发白、但好歹捡回半条命的警员。
黄守拙最会察言观色,一看这架势,便知道顾探长接下来要说的,不是客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