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成岳所说的那处唐楼在油麻地。
永安里十四号。
老唐楼,六层。
永安里比福安里更旧,更挤,也更暗。
那栋唐楼夹在两栋后来盖起来的新楼之间,远远看去,象一张被门板夹扁了的纸。
白日里巷子本就不宽,再加之两边墙面高高压下来,天光只剩一线,楼体正面常年背着阴影。
门口招牌早拆了,只留几根生锈铁钉钉在木框上,像几颗拔不净的烂牙。
楼外已经拉了警戒线。
几个守着现场的警员见顾成岳带人来,都先是一怔。
尤其看见陈青河只是个二十来岁的清瘦后生,更掩不住眼里的疑色。
有人想说什么,又看了眼顾成岳,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顾成岳没有多解释,只道:“都听陈师傅的。”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几个警员神情都变了变。
陈青河先没进门,而是站在巷口,朝楼前后左右看了一圈。
黄守拙跟在后头,越看越觉得这地方不舒服。
不是阴森,而是憋。象是一口原本该散开的气,被人硬生生卡在这里,卡久了,整栋楼便象个老病人,喘气都带着杂音。
“师弟,看出什么了?”他低声问。
“这是天斩局。”
“天斩局?什么叫天斩局?”黄守拙好奇的问。
“所谓天斩,原先指的是两栋楼挨得近,形成一道天造地设的斩痕,更象一口被天地劈开的风刀。”
陈青河抬头望着那两栋高楼之间狭长如线的一道天隙,语气平静:“正常两栋楼之间形成的一线天其实不算天斩。”
“真正的天斩,要的是三样东西齐全。其一,两边楼势高而逼,象两面墙从左右压下来;其二,中间缝隙窄而深,抬头只见一线天光;其三,来风直、去风急,白日吃光,夜里吞影。这样的地方,气不是走过去,是被生生劈开、绞碎,再象刀一样直灌下来。”
黄守拙听得后背发凉,忍不住抬头又看了一眼那两栋高楼夹出来的一线天。
白日里还好,若是到了傍晚,风从那道缝里压下来,怕真象陈青河说的,是一口看不见的风刀。
顾成岳站在楼道口,眉头拧得很紧:“可光是天斩,应该还不至于一个月里连出三条命吧?”
“当然不至于。”陈青河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天斩只是底子,是病根,不是催命的最后一刀。真正把人往死里逼的,是后头续上去的东西。”
他说着,重新转回楼里,抬手指了指楼梯口那盏冷白灯,又点了点二楼到三楼拐角那面细长的镜子,再往四楼那道铁栅、五楼后窗的瓶景和刚刚起出来的断气钱一一指过去。
“天斩伤神,镜照惊魂,白灯压顶,铁栅断后,门坎埋钱掐生气。若说这栋楼原先只是住得不舒服,那这些东西一加之去,便等于在刀口上再抹了一层盐。人先烦,后躁,再后疑神疑鬼,久了自然容易走极端。”
顾成岳听得眼神越来越沉。
他不是不信命案里有人为因素,可先前总是查人、查口供、查邻里纠纷,怎么也没想到,原来这栋楼本身就已经被人做成了一个慢慢磨人的局。若不是陈青河一层层拆开来说,他怕是还只当这是三桩倒楣又古怪的案子。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拆。”陈青河答得很干脆,“先把后头续上去的手脚拆净,再把楼里原本被卡住的气放出来。天斩是大势,改不了;可里头那些小局,能拆一层是一层。”
黄守拙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那我来!”他说完就要去搬那面镜子。
“别急。”陈青河拦了他一下,转头看向顾成岳,“你的人手够不够?”
顾成岳立刻点头:“够。”
“那好。”陈青河抬手一指,“二楼到三楼那面镜子,摘下来,不许再照楼梯。楼心那盏白灯关掉,换暖灯,灯罩也别再用白玻璃。四楼那道铁栅,中间撬开,不能再堵后气。五楼后窗那排瓶子,全搬走,一只不留。还有门坎底下那三枚断气钱,装起来,别叫人碰皮肉。”
几个警员面面相觑,顾成岳却一句废话没有,直接挥手:“照办。”
人一动起来,楼里那股死沉沉的气象是也跟着松了。
最先拆的是镜子。那镜子刚从墙上取下来,黄守拙便觉着楼梯口那种总叫人馀光发毛的感觉散了些。接着白灯一灭,原先压在头顶的惨白色也没了,整条楼梯顿时顺眼许多。四楼铁栅一撬开中间那道口子,楼后那点一直进不来的风终于钻了进来,吹得走廊尽头一阵微凉。
“还真有点不一样了。”一个年轻警员忍不住低声道。
他昨夜才从这里出去,到现在腿肚子还有些发软。可眼下不过拆了几样东西,再站在楼梯口时,胸口那种堵得慌的感觉竟真轻了些。
顾成岳看了他一眼,自己却也没否认。
因为他也察觉到了。
陈青河没理这些,只又走回门口,蹲下身去看门坎底下起出来的那三枚钱。
他把钱翻过来,指腹在孔边轻轻一抹,抹下一层灰黑色的细粉。
“这是死灰。”他说,“混了香灰和碎骨渣,压在门坎下,不是为了招财,是为了让这栋楼里的人气一点点往下沉。”
顾成岳听得脸色发青:“谁会专门做这种事?”
“要么是和这栋楼有仇,要么就是有人拿这栋楼做局。”陈青河把那三枚钱包进纸里,慢慢站起身来,“这楼从前是什么地方?”
顾成岳立刻答道:“旧货栈。十几年前还存过洋布和香料,后来荒了,再后头才改成住家和小铺面。”
“那就对了。”陈青河道,“旧货栈本就讲究快进快出,不养人。后来改成住家,已经先错了一层。若再有人顺手加局,住进来的人便都是替别人吃亏的。”
黄守拙听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师弟,你是说……这地方不是冲一个人,是谁住谁倒楣?”
“差不多。”陈青河点头,“只是有人住得久些,有人住得短些。命硬的先病,命薄的先死。”
这句话一落,楼里几个警员都安静了。
他们原本只当自己是在查命案,眼下却觉得象是站在一张被人编好了、却刚刚拆出线头的网中间。
三条人命,几个中招的同事,一栋明明不起眼却处处埋着手脚的旧楼——谁做的,已经不再只是“命案凶手”这么简单了。
顾成岳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陈师傅,今天若不是你来,我们怕是真还要再折几个进去。”
陈青河摆了摆手:“先别急着谢。楼里的局拆掉一半,人还没抓,手还在外头。”
“那接下来呢?”
“查两件事。”陈青河道,“一,谁叫人在楼里装了镜子、灯、铁栅和瓶景;二,近半年里,谁从这栋楼里得过好处。”
顾成岳眼神一沉,立刻明白了。
有人倒楣,总有人得利。
若这楼真是被人拿来做局,那后头必然不会只是无缘无故害命,定然还牵着别的帐、别的利、别的路子。
“好。”他说,“这两条线,我亲自往下拽。”
陈青河点点头,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一线天。
风从楼缝里压下来,还是冷,还是直,可楼里的灯、镜、门坎和后气已经被拆开了大半。
天斩是刀,改不了;可刀口上后头抹的那层毒,至少先给刮下来了一层。
“今天先到这儿。”他说,“再晒一日,明早我再来一趟,把最后那口气收一收。”
顾成岳应了一声,亲自把他送到楼外。
出了永安里,外头天光反倒显得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