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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谋划

    夜深之后,何宅的人都散了。

    后院的井口已经重新起开半尺,灶台也照着陈青河的意思撤回了原位。

    东墙那道贴着老太爷床头走的水管,被连夜改到了外侧。

    货房两道高窗一开,闷了许久的潮气总算往外走了一点,连院里的风都不再象先前那样黏冷。

    临走前,何文昌亲自把那块碎木牌之外的杂物全交给了陈青河。

    三枚铜钱,两截断红绳,一层发黑旧布,再加之那块刻着半片鳞纹的木牌。

    这些东西单拿出来看,都不值钱。

    可落在一起,就不是寻常东西了。

    回福安里时,巷子已经静了,只有街口卖糖水的摊子还亮着一盏昏黄煤油灯。

    看到陈青河回来,还热情的叫了声陈师傅。

    这段时间以来,陈青河的名气大了不少。

    人都是这样的,对一些未知的,科学没办法解释的东西总是会抱有敬畏之心。

    像陈青河这样事事料敌在先的人,哪有人会不敬畏呢?

    尤其是这些年的香江经济腾飞,很多人凭空起又凭空落。

    他们是最信运的人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或许才有一些邪门歪道风水师的生存空间吧。

    ……

    ……

    黄守拙守了一天铺子,早就困得眼皮打架,见陈青河回来,强撑着问了两句何家的事,听见“局能破,人暂时死不了”,才放下心,嘴里嘟囔着“那就好,那就好”,回偏房倒头便睡。

    陈青河没回话,只把布包拎进了里屋。

    他现在还没有困意,从何家拿回来的那些东西还需要收拾思考一下。

    灯一亮,屋里就静了下来。

    桌上摊着三玄旧谱,旁边还压着旧染坊的草图。

    黄纸、朱砂、罗盘、木尺,一样样都还放在白天的位置上。

    屋外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轻轻晃了两下。

    陈青河把那几样东西一一摆开。

    铜钱放左,断绳放右,旧布展开压平,最后才把木牌放在灯下。

    木牌不大,巴掌长短,边缘粗糙,象是从整块木头上临时削下来的一截。

    正面原本似乎写过字,后来被人刮掉了,只剩几道极浅的刀痕;背后那道鳞纹却藏得巧,若不是翻过来看,几乎认不出来。

    陈青河用指腹慢慢摸过木牌表面。

    木质发干,却不是老木,是近几年裁的。牌面有潮气浸过的痕,说明埋进货房之前,这东西多半还在别处用过。最要紧的是,那道鳞纹不是随手刻的,而是用极细的小刀一点点勾出来的,笔势短,锋口却利,象是有人反复刻过很多次,已经成了习惯。

    他把旧谱翻到最后几页,找出李正风留下的那道残纹。

    灯下对着一比,像了八分。

    不是八成像,是同一路子。

    陈青河眼神微沉。

    师叔没看错。

    这城里做偏门风水的,不是一帮临时凑到一起的骗子,而是真有规矩,有记号,有门路。

    永昌营造只是伸手动屋子的人,金福楼是牵线、招待、做局的地方,再往下,还有牙行、掌柜、工头、帐房,层层分开,说不好是同伙还是被蒙在鼓里。

    外人就算察觉不对,最多也只能抓到一层皮。

    真要顺着摸进去,线立刻就断。

    根本就无从下手去查。

    他想起李正风旧谱里那句话。

    “局非一手,人非一路。”

    当时只觉得师叔是在记见闻。可到了现在再看,这八个字,分明就是在提醒后来的人。

    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一条线。

    谁要是只盯着某个工头、某个掌柜、某个看宅先生,最后多半只能抓一把空。

    陈青河把木牌翻了过来,又看向正面那些被刮掉的刀痕。

    有字。

    只是被人刮了。

    他沉默片刻,起身取来一碗清水,又从香案旁捏了点香灰,调成很淡的一层灰浆,用指尖轻轻抹在木牌正面,再用布慢慢拭去。

    灰一上去,牌面那些原本看不清的旧刻痕立刻显出一点轮廓。

    不是完整的字,只剩半截。

    “……库。”

    再往下,像还有一个“东”字的起笔。

    陈青河手指停了一下。

    库。

    东。

    这块牌子,多半不是随身信物,而是某个局里的“定位牌”。

    压在何家货房下面,不是为了好看,也不是单纯拿来镇库。

    它是告诉布局的人,这一手落在哪儿,压的是哪一处。

    何家左偏院货房,正好在东侧。

    所以牌上刻的是“东库”。

    这说明什么?

    说明像何家这样的局,可能不止一处。

    有人专门做宅,有人专门压库,有人专门断财,还有人专门借老人、病人、后院、水路去催命。

    木牌就是记号,方便他们的人认位置、认手法、认该拿哪一路去做。

    想到这里,陈青河心里那一点寒意,反而慢慢沉了下去。

    他最怕的不是对手强。

    是对手有章法。

    有章法,就说明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很多年积出来的东西。

    也就是说,李正风之死,多半不是偶然撞上哪桩局。

    而是他已经摸到了这套章法的边。

    陈青河重新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永昌营造。

    金福楼。

    周掌柜。

    梁世坤。

    何家东库。

    鳞纹木牌。

    一行行列开后,他盯着纸面看了很久。

    这些点眼下还是散的,可散归散,已经能看出一点轮廓。

    永昌负责进宅。

    金福楼负责牵线搭桥,安排酒席,替一些不方便露面的人铺场子。

    掌柜、牙行、中人负责把“需要修整的宅子”“需要看局的主人家”“急着脱手的地皮”送到他们手上。

    至于最上头那层——就是旧谱里那句“背后另有持印人”。

    木牌、鳞纹、分路做局。

    持印人,十有八九就是管这套章法的人。

    他又想起旧谱封底夹层里那张残条。

    “玄鳞会……”

    当时只是个名字,现在却象是真的慢慢从雾里露出边了。

    玄鳞会。

    名字不算响,可越是这种不响的名头,越象躲在暗处做事的路数。

    不是江湖上招摇撞骗的草台班子,而是专吃这种看不见、说不清的饭。

    他们不立招牌,不争名头。

    他们只做局,拿钱,借运,断气,吃人不吐骨头。

    陈青河低头看着那块木牌,忽然想起师叔当年临死前,为什么要把三玄旧谱分开藏,连观里的东西都不敢全留在明面上。

    不是怕仇家找上门。

    是他已经知道,对方不是单个人,不是单伙骗子,而是一张网。

    人一旦知道网在那儿,自己又还没有能力撕开它,最该做的事不是冲上去,而是先给后来的人留根。

    他师叔把根留在了这本旧谱里。

    而他现在,才算真正接住了。

    屋外有野猫从院墙上跳过去,瓦片轻轻一响。

    陈青河抬头看了一眼夜色,神情仍旧平静,只是眼底更深了几分。

    现在有三件事摆在他面前。

    第一,三玄观必须尽快立起来。

    没有地方,没有人手,没有自己的根,这条线就算查到再多,也只是替别人看一眼,转头就会断。旧染坊那边必须尽快动起来,前殿、后院、静室、井眼,一样都不能拖。

    第二,何家这单不能只是“破局救人”。

    周掌柜背后站着谁,梁世坤是不是还活着,永昌营造如今到底是谁在主事,这些都得借着何家往下摸。不能打草惊蛇,但也不能白白放过。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他不能走李正风当年的路。

    师叔那时候,身边没人,观也败了,查得越深,越象一个人往黑里扎。

    可他不一样。

    他现在手里已经有了旧染坊,有了三玄观这块牌子,有了霍家这条明面上的路,跟警署那边也有一点联系。

    只要这块牌子立起来,很多过去只能一个人做的事,就能慢慢变成一群人做。

    查一张网,不靠一口气。

    靠的是根、势、和时间。

    想到这里,陈青河忽然伸手,把桌上的木牌压在了旧染坊草图上。

    鳞纹木牌压在新观草图正中,看上去有些刺眼。

    可他没有移开。

    因为他心里忽然很清楚。

    三玄观重立,不只是为了香火,不只是为了安身,也不只是为了以后在香江站稳脚跟。

    它还得是一把刀鞘。

    先把刀藏进去,养住,磨利。

    等有一天真摸到“持印人”头上,这把刀才能拔得出来。

    灯又晃了晃。

    陈青河提起笔,在纸角另外写下两个字。

    “玄鳞。”

    写完后,他顿了片刻,又在旁边补了一句。

    “先斩其手,再寻其首。”

    这不是豪言。

    只是把路先定下来。

    上头的人现在摸不到,那就先砍下面的手。

    工头、掌柜、牙行、酒楼,谁动得了,谁先落子。

    等这些手一只只被斩断,上头的人自然会露。

    他写完这句,才把那张纸折起,夹进旧谱最后一页。

    随后,他又拿起那块木牌看了一眼,最后没有放回布包,而是直接压进了香案底下。

    木牌入案,象是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压了进去。

    夜已经很深了。

    黄守拙那边传来轻微鼾声,福安里巷口的动静也早就散了。

    整间小观里,只剩灯火和陈青河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去睡,而是起身走到门口,抬眼看了看外头那块斑驳的“三玄观”旧匾。

    匾还是旧的,院子还是小的,墙皮还是掉着灰。

    可他心里知道,这地方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三玄观只是他的落脚处。

    从今晚开始,它还多了一层意思。

    这是师叔留下来的火种。

    也是他要拿来烧那张网的第一把火。

    他站了片刻,转身回屋,灭灯之前,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何宅草图。

    明天晚上,他还得再去何家一趟。

    老太爷的气稳下来没有,水声停没停,周掌柜会不会露出马脚,货房被起掉木牌以后,还有没有后手——这些都得看。

    更重要的是,何家这条线既然已经连上了玄鳞会,他就不能只当它是一桩普通生意。

    这一次,他既要拿钱。

    也要拿线索。

    灯火“噗”地一暗,屋里彻底沉了下去。

    黑暗里,陈青河的声音很低,象是说给自己听。

    “师叔,你当年没走完的路,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