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汉卿,别怪嫂子!”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东北军高级将官呢子大衣,脚蹬长筒马靴的年轻人,带着满身锐气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嫂子是因为突然多了我这个不速之客,怕打扰你们兄弟重逢雅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
林启抬眼望去,瞬间将这个突然闯入的年轻人锁定。
这是个外貌出众的青年军人。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身姿挺拔犹如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
最让林启感到意外的,是年轻人眼神。
明亮的眼眸中,没有杨宇霆政客的阴沉与算计,也没有郭松龄自负到极点的狂妄。
此人眼中,透着股纯粹,犹如烈火般的朝气。
少了几分军阀倾轧的乌烟瘴气,多了一分纯粹军人的铁血。
张汉卿看着来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大步上前,狠狠捶了年轻人肩膀一下。
“冯庸,你小子怎么跑天津来了?!”
张汉卿笑骂道:“我可是秘密从北平过来的,你属狗的啊,鼻子这么灵?!”
冯庸!
听到这个名字,林启就是一愣,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冯庸?
冯庸正色道:“还能因为啥?在北平听说大本营传奇人物来了津门,我这腿就控制不住,还不是想亲眼见见这位传说中能呼风唤雨的林博士!”
说着,他毫不客气绕过张汉卿,径直走到林启面前,立正,标准地敬了一个军礼。
然后伸出大手,双眼爆射出狂热的光芒。
“林博士,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在下冯庸!”
冯庸声音洪亮:“今天死皮赖脸留下来做这个不速之客,没别的意思,就是为了好好向您请教一番天上的事!”
如果换了别的人敢在这个时候,这种私密场合打扰自己和林启的密谈,以张汉卿那暴脾气,早就拔枪让人滚蛋了。
但冯庸不同,两人是正儿八经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两家老爷子也是生死之交,关系莫逆。
在张汉卿心里,冯庸是他没有任何利益羁绊的铁哥们。
张汉卿连忙大笑着为两人互相介绍:“大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疯子,咱东北军航空司令,冯庸。”
林启连忙伸手,三个年轻人在寒风中寒暄起来。
于凤至见状,招呼道:“汉卿,外面风大,还不赶紧请大哥和冯兄弟进屋,接风的火锅我都让人上炭了,你们哥仨边喝边聊!”
“对对对!看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了!”
张汉卿恍然大悟,连忙将林启和冯庸迎进别墅。
……
来到宽敞奢华的客厅,一股浓郁的肉香和炭火暖意扑面而来。
红木圆桌中央,摆着个热气腾腾,雕刻着精美花纹的纯铜紫纹火锅。
炉膛里无烟木炭烧得通红,锅里高汤“咕嘟咕嘟”翻滚着乳白色水花。
桌面上,摆满了地道的东北硬菜。
切得薄如蝉翼、红白相间的羊肉,腌制得酸爽脆嫩,散发着特殊发酵香气的东北酸菜,还有新鲜灌制的血肠,孔隙分明的冻豆腐,还有葱花香菜和麻酱韭菜花等蘸料。
三人脱去大衣,分宾主围坐一圈。
冯庸是个雷厉风行的急性子,坐下后根本没拿自己当外人,更没有讲究什么酒桌上的尊卑礼数。
没等主人张汉卿致开场白,直接抓起桌上六十度的烈性高粱酒,拔开塞子,给林启面前的酒杯满满倒上。
随后,他双手举起自己的酒杯,眼神狂热得犹如见到真理的信徒,死死盯着林启。
“林博士,我冯庸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冯庸仰起脖子,咕咚一口将烈酒灌进肚子,辣得他眉头一皱,随后畅快吐出口酒气:“今天,一定要和我,和汉卿,好好讲讲这战斗机到底该怎么用!”
“你在东江打陈炯明那场仗,战报我看了不下几十遍,连你们投弹路线我都反复推演过!”
说着,冯庸一巴掌拍在饭桌,震得碗筷叮当响。
“简直神了,这飞机,这天上的玩意,算是让你给玩到极致,玩得太明白了!相比之下,我们东北军的那些飞机,就是一群会飞的铁皮棺材。”
听着冯庸这番直白,甚至对自己自嘲的话,林启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满脸通红的年轻人。
脑海中,零碎的历史信息,与眼前鲜活的生命对上了号。
眼前这位,可是奉军的少将航空司令。
是老胡子花费真金白银砸出来的空中统帅。
林启太清楚1924年这个时间节点,奉系空军现状。
不可否认,在张氏父子的鼎力支持下,奉军财大气粗,花重金从法国、英国买来了几十架诸如“布雷盖”、“高德隆”等一战淘汰下来的双翼机。
这规模,在全国各路军阀中,绝对是独一档存在,堪称无可争议的空中霸主。
但是。
他们战术理念落后得令人发指。
在奉军高层眼里,飞机这东西太娇贵。
他们花大价钱买来,绝大多数只是用来在天上飞两圈,搞搞战术侦察,看看敌人阵地在哪。
偶尔有几个胆子大的飞行员,飞到敌人头顶,探出半个身子,把那些威力小的手榴弹或者小型炸弹扔下去。
没有瞄准系统,没有机群编队作战的概念,没有防空火力的压制预案。
更别提什么足以毁灭地面装甲的“空地协同”和“超低空洗地轰炸”。
而他在东江战场上展现出来,成建制、立体化、犹如犁一般无死角覆盖的战术面前。
奉军现在的空军,就像是一群拿着大刀片子,骑在木马上的三岁小孩。
当然,最让林启感到震动的,不是冯庸职位,而是此人人未来的历史抉择。
在另一个时空,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本可以安享荣华富贵的军阀二代,做出了让天下人敬仰的壮举。
几年后,他散尽家财,毁家纾难,倾尽所有创办了著名的冯庸大学,只为了给积贫积弱的国家培养最急需的人才。
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军大撤退的至暗时刻,又是他没有选择逃跑,而是亲自组建了学生义勇军,带着手无寸铁的学生,在白山黑水间,进行了惨烈、泣血的抵抗。
这是一个有血性,有民族大义的纯粹军人,是一个真正的爱国者。
面对这样一位纯粹的军人,面对这种不耻下问的求知欲。
林启决定,今天,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天津卫,他要毫无保留,要给这两位东北军未来统帅,彻底洗一次脑。
“好!既然冯司令想听真东西,那我今天就给你们交个实底!”
林启仰起头,将杯中高粱酒一饮而尽。
他没有去夹锅里那已经煮得翻滚的酸菜白肉,直接放下筷子,伸出修长食指,蘸了点清亮高粱酒。
随后,直接将红木桌面当成黑板,开启属于跨时代的硬核授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