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李寻真能下床了。
起初是扶着墙从炕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腿肚子就直打颤,缓了好一会儿,身子适应了,能够慢走了。
这三天里,许知念每天早晚各为他擦洗一次身体,每一次,那缕清灵之气都会从她的指尖溢出,被地仙道果吞噬。
三缕清灵之气入体,道果内部的空间已经扩张到了六尺见方,地面的变化最为明显,干裂的黄土彻底变成了松软的黑土,潮湿温润,握一把能捏出水来,肥沃得象是积攒了千百年的肥力。
修为还是练炁二层,那三缕清灵之气被道果吸收了,反馈出了不少真炁,也凝练不少。
这三天里,他也慢慢摸清了许知念的情况。
她今年十五岁,祖母在三个月前病故了。
父母走得早,她是祖母一手带大的,祖母死后,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守着两亩水田和这三间土坯房。
隔壁六婶的辱骂声这三天就没断过。
“哎哟,还没将那死鬼丢出去,都已经三天了,可别臭了!”
“她祖母在地底下知道了,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六婶的声音又尖又响,隔着两道篱笆墙传过来。
李寻真听着都觉得刺耳,许知念却象没听见一样,该做饭做饭,该喂鸡喂鸡,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李寻真忍不住问她:“隔壁那个人天天这么说你,你不生气?”
许知念正蹲在灶房门口淘米,闻言抬起头,用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象在说别人的事:“祖母说,嘴长在别人身上,让她们说去,说累了就不说了。”
李寻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天早上,许知念吃过早饭就背上了竹篓。
她换了一身旧衣裳,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脚上蹬着草鞋,头上戴了顶斗笠。
“稻田长草了,我去拔草,你在家歇着。”
李寻真扶着门框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背着竹篓出了门。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觉得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跟去看看。
他现在也缓过来了,慢走没问题。
许知念的两亩地距离不远,从小路过去大约走一刻钟。
李寻真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到的时候许知念已经下了田。
两亩水田连在一起,灌满了水,水稻已经长到小腿高了,绿油油的一片,整整齐齐。
李寻真虽然不懂农事,但也能看出这片稻田和别家的不一样,别家的稻子稀稀拉拉,叶子发黄,看着就没什么活力;许知念的稻子,每一株都挺拔饱满,叶片油绿发亮,在水面上投下浓密的绿影。
许知念卷着裤腿站在水田里,弯着腰拔草。
她的动作很快,一只手拨开稻苗,另一只手精准地揪出混在其中的杂草,连根拔起,甩进背后的竹篓里,一气呵成。
太阳渐渐升高了,晒得水面反光,她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白淅的脸颊往下淌,偶尔直起腰,用骼膊蹭一下。
李寻真在田埂上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看着她忙碌。
六月的日头毒辣,晒得他后背发烫,他倒是没什么,但他看许知念的斗笠遮不住整张脸,阳光从侧面斜过来,把她半边脸晒得泛红。
他想了想,抬起右手,掐了一个诀。
“施云。”
这是他会的两个法术之一。
施云术是最基础的一种,能在小范围内引来一朵云彩屏蔽阳光。
另一个是布雨术,可以在方圆数十丈内下一场细雨。
除此之外,前身还学过一门太清伏魔剑术,勉强算得上精通,在记名弟子中算得上中游。
指尖亮起微弱的灵光,一股细若游丝的真炁从丹田中抽出来,顺着经脉流向指尖。
他身子还是虚弱,催动施云术这种小法术都有些勉强,灵光一闪一闪的,象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一朵巴掌大的云从他指尖上方三尺处凭空生成,随后迅速膨胀,晃晃悠悠地飘到许知念头顶,晃晃悠悠地停住了。
云不大,刚好够遮住一个人。
许知念感觉到头顶的光线暗了下来,直起腰,抬头看了看那朵云,又转头看向田埂上的李寻真。
她眨了眨眼,冲着他露出笑容,又低下头继续拔草了,干的更有劲了。
那朵云一直在她头顶跟着,她走到哪,云跟到哪。
李寻真坐在田埂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许知念在稻田里忙碌,看着看着,丹田中的地仙道果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之前只有许知念的清灵之气,才让道果有反应。
此刻许知念在田里,离他有十几步远,根本没有碰到他,道果却在震动。
他凝神内视,发现道果的震动并非因为吸收了什么东西,他的目光落在了稻田上。
那片稻田在道果的震动中,在他眼中变得不一样了。
原本只是绿油油的水稻和亮汪汪的水面,此刻却象被揭去了一层纱,露出了底下的另一番景象。
水田底部,泥土之下,有无数细密的脉络在延伸,象人体的血管,又象植物的根系,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片水田笼罩其中。
那些脉络散发着淡淡的灵光,颜色是一种极浅的翠绿,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流动,象是有某种东西在脉络中穿行,从这一端涌向那一端,汇聚又散开,形成了一个复杂而有序的循环。
李寻真屏住了呼吸。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别人家的稻田。
那片稻田的底下也有类似的脉络,但杂乱无章,象是被人胡乱扯在一起的线团,断的断,缠的缠,灵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有些地方甚至完全是死寂的灰色。
田里的水稻也确实长势不好,稀稀拉拉,叶片发黄,和许知念的稻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再看回许知念的稻田。
那些脉络密集有序,他注意到了许知念的移动。
她在稻田里拔草,每走一步,落脚的位置都不是随意的。
她踩在田垄上,踩在稻苗之间的空隙里,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了那些脉络的交汇节点上。
当她踩下去的时候,脚下的节点会微微一亮,像被点亮了一盏小灯,然后那点亮光会顺着脉络扩散开去,流向整张网络。
不对。
不是她在踩那些节点。
是那些节点在随着她移动。
李寻真盯着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那些脉络的节点象是活的,许知念往前走,前面的节点就会微微调整位置,恰好出现在她的脚下。
她转弯,节点也跟着转弯。
她停下来,脚下的节点就稳定不动,象一块垫脚石稳稳地托着她。
整张网,整片稻田的灵气脉络,都在围绕着她运转。
就好象——
这片土地认识她。
就好象这片土地在主动配合她,主动服务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