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心中皆是一凛,他们深知,这位年动的院长,在涉及格物院根本方向的问题上,向来言出必行,法度森严。
“此外,”赵烁语气一顿,继续道:“格物院需立即下设讲习所,由张博士总领其务,专司讲授此二部典籍之精髓。”
“目的有二,首先便是让我等院内已有人员,无论背景,皆能明理。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点,需从院内现有年轻匠师,聪慧文书乃至学徒中,择优选拔,进行系统性的培养。”
“我们要的,是未来能理解原理,举一反三,可参与改进的工程师与技术官,而非仅仅只会依葫芦画瓢,墨守成规的工匠!”
“此事关乎格物院未来二十年之气运,张博士,责任重大。”
张博士闻言,脸上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强压激动,深深躬身道:“下官明白!必不负殿下重托,定将此讲习所办成我院人才之摇篮!”
接着,赵烁的目光投向那两部看似与当前实用关联稍远的《变化考源》与《万物生息考》,语气一顿,道:“此二学,或许在有些人看来,与眼下待打造的军国重器关联不深,甚至有些虚远。”
“然,我辈目光须放长远。”
“此乃为帝国未来开辟全新道路之所在,是孕育下一次飞跃之土壤!”
赵烁的语气坚定,看向众人,道:“因此,我院需专设变化科与生息科,划拨专项银钱与场地,招募对此有浓厚兴致,具备探索胆识,还能耐得住寂寞之人。”
“让他们依据册中所载之法与思路,进行系统地验证记录与探索。”
“哪怕十年内都看不到具体的实际用途,也要坚持投入!”
“诸位需谨记,今日之无用之学,往往正是明日救国兴邦,开创盛世之关键!”
“谨遵殿下之命!”众人的目光,放在那两侧看起来比刚才张博士接过的,更重要的册子,心中知晓殿下是在谋未来了。
一时间,不禁对这位小殿下愈发敬佩。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能以十岁之龄,想出如此深谋远虑,超越时代的东西来?
最后,赵烁的目光落在那部最厚,图纸最多的《机巧营造发微》上。
“而此书,”赵烁声音变得严肃,甚至是带着几分期盼意味,道:“事关我格物院下一步发展,乃至整个大宋未来!”
“大宋能否脱胎换骨,真正甩开汉唐之荣耀,奠定万世不拔之基业的关键所在!”
赵烁亲手展开书页,指向那些复杂而精妙的机械图样,开始为众人细致解说这部,脱胎于工业革命记载的种种。
还有他自己设计的种种器械。
绍武纺织机、水力联动锤、风力汲水车、齿轮传动组等等。
一机可省百夫之力。
一厂可增十倍之工效!
有了这些东西,将彻底改整个大宋!
最后,赵烁更是着重介绍了“蒸汽机”,并且介绍了其运作原理。
更是言明,一旦这东西造出来,那将意味着,大宋将彻底摆脱对人力,畜力,乃至风水之力的绝对依赖!
无论昼夜晴雨,又或者身处何地,大宋都能获得持续,稳定且强大的全新力量!
大到可驱动巨舰远航万里,可牵引铁车弛骋大地,可带动万千机械日夜不休。
届时,大宋之国力,将不再受限于山川地理与四季轮回,大到无法想象之境地。
时间匆匆而过,日头西斜。
理事堂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只有众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因激动而微微颤斗的手指。
这些构想太过超前,太过震撼,甚至有些骇人听闻,完全颠复了他们对力量的认知。
然而,看着赵烁那笃定自信,仿佛已亲眼见证过未来的眼神,回想起他的种种神奇,无人敢出言质疑。
心中反而被一种巨大的憧憬所填满。
“然!”最后,赵烁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冷静和务实,道:“欲造此等夺天地造化之神工,非有相应之极品材料不可!”
“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今,民间乃至官坊所产之铁,质杂而性脆,易锈而难精,不堪大用!”
“故,我等眼下首要之务,并非好高骛远地立刻着手打造这些复杂机械,而是必须先行解决材之根本!”
“材料,是一切工业之母!”赵硕说着,下达了命令,道:“首先,立即集成资源!”
“集中全院最优之铁匠、窑工、耐火材料师傅,成立精炼坊。”
“以《变化考源》中所载之高温原理,氧化还原概念为理论指引,全力改进现有高炉结构,改进鼓风成功率!”
“还要大规模尝试以焦炭,替代传统木炭作为燃料。力求炼出强度更高,轫性更足,纯度更佳之精钢!”
“过程中,还必须创建严格的流程记录,每一次投料配比,鼓风强度与时间,以及出炉钢水的成色与温度,皆需详实记录在案!”
“全部,都要依靠数据,反复比较,不断试错,查找并固化最优之冶炼工艺!”
“我们要的是可复现的生产,而非依赖老师傅的手感!”
“其次,于精炼坊之侧,同步设立试金堂。”
“所有精炼坊炼制出的钢材样品,无论成败,皆需送至试金堂,进行测试。”
“硬度、轫性、耐磨性、强度等等,每一项都需揣摩设计出具体的测试方法!”
“合格者,方可用于后续研究。”
“不合格者,必须回溯整个生产流程,逐项排查,找出失败根由。”
“切记,”赵烁面容严肃,道:“绝对不允许有大概、可能、差不多的说辞。”
“我要的是确凿的数据!”
“要经得起反复检验的严苛标准!”
“最后,格物院未来一年内,所有资源,银钱、优质矿石、燃料、得力人手,必须优先向精炼坊与试金堂倾斜!”
“若有短缺,或是其他衙署叼难掣肘,可直接报于我知晓,我亲自解决!”
最后,赵烁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内核成员,语重心长,道:“诸位,我等此刻在此间所做之事,或许不为人知,默默无闻。”
“甚至过程艰难,屡试屡败。”
“但请诸位务必铭记于心,我等今日所为之事业,并非仅仅在改进几样工具,或是争论几种文体之优劣。”
“我等是在为这古老的神州华夏,亲手打下千年未有之新基业!”
“更是为后世子孙,打开一条通天路!”
“此,便是我格物院于这绍武盛世,所肩负之天命!亦是你我此生,所能创造之最大价值!”赵烁起身,看着众人,道:“格物致知,匠心开物,以证大道!”
话语落下,理事堂内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旋即,以张博士为首,所有在场之人,无论官员还是匠师,皆神情肃穆,齐声道:“谨遵院长之命!”
“我等必将,谨记格物致知,匠心开物,以证大道!”
“去吧。”
赵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缓缓转身,再次望向窗外。楼下,是长安东市熙熙攘攘的人流,贩夫走卒的吆喝,车马碾过青石路的声响隐约传来的烟火气息。
身后,张博士等人躬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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