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二年九月初一,湘潭城南码头。
秋日的湘江水面泛着灰蒙蒙的光,江风比长沙城内更加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这座城市早在月馀前便由翼殿悍将石镇仑奇袭攻克并经营月馀的城池,如今已成为太平军稳固的西岸堡垒,也是林启筹谋中的水师的第一个摇篮。
林启站在一艘刚刚完成改装的漕船甲板上,望着眼前已然初具规模的水营景象,心中感慨。
石镇仑当初依他之计夺取湘潭,如今看来,这步棋的价值正在飞速显现一—
一座现成的、设施完好的港口与城池,为他筹建水营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基地。
五十馀艘大小船只沿江边泊成三列,大的如这漕船,长约十丈,可载百人,两侧加装了厚实的木质护板,船头架起了劈山炮;中型船只多由商船、渡船改装,关键部位覆以铁皮,配备弓弩与钩拒;数量最多的小型渔船则轻捷灵活,用作哨探、连络乃至火攻。
船工水手们正在石镇仑部协调官和罗大纲摩下老弟兄的指挥下进行操练,号子声在江面回荡。
与历史上太平军仓促间征集民船不同,林启有石镇仑打下的这个稳固后方,有刘绍匠作旅的系统技术支持,更有相对充裕的时间进行专业化改造。
这支部队现在虽稚嫩,却有了正规化的雏形。
“林老弟,看老哥我这摊子,还入得眼吧?”
粗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启转身,见罗大纲与石镇仑一同大步走来。
罗大纲这位天地会出身的悍将年纪已经约四十了,一段时间不见,他面庞更加黝黑,颌下短髯倒是没什么变化,双目炯炯有神。
一身半旧不新的黄色战袍,外罩皮甲,腰挎一口厚背砍刀,行走间虎虎生风。
一旁的石镇仑面色沉稳,对着林启抱拳致意:“林检点,这水师搭建可费了我俩好一番功夫。”
他作为湘潭主将,对水营建设同样投入,深知此地关乎全局。
而且他对林启很是看重,他相信林启的判断,之前永安突围后收在麾下还想当做左膀右臂,没想到林启腾飞得如此之快,看着这个他从紫荆山带出的客家少年,石镇仑此时也是一脸感慨。
“两位大哥辛苦了。”林启拱手,“能在短时间内,将码头和征集到的船只整备出如此气象,已是奇迹。全赖石兄稳固后方,罗兄倾力打造。”
石镇仑摇头,语气诚恳:“林兄弟此言差矣。若非你当日献策取湘潭,又力主在此筹建水营,并提供图样章程,我部便是夺下此城,也不过是又多一处屯兵之所罢了。”
“如今湘潭水陆通畅,不仅能拱卫长沙西翼,更为我军日后纵横江河埋下伏笔。此皆你深谋远虑之功。”
他对林启的称呼悄然从“林检点”变回更显亲近的“林兄弟”,显然并未疏远。
“哈哈哈!”罗大纲爽朗大笑,拍了拍林启的肩膀,“镇仑兄弟说得对,你给我的那些图样和章程管用!按你说的,大船做炮舰、运兵船,小船做哨探、火攻船,各司其职。还有那个————水手三班轮训法”,省时省力!就是这炮少了点,五十条船,总共才凑出八门能用的。”
“炮的事我来想办法。刘绍的匠作旅正在日夜赶工,只是铁料和熟练工匠都缺。”林启说着,引着石镇仑和罗大纲走进漕船的舱室。
这舱室已被改造成临时指挥所,墙上挂着林启亲手绘制的湘潭至洞庭湖水域草图,桌上则是益阳城防的沙盘模型。
这是根据李秀成多次侦察送回的情报制作,虽不精细,但城墙、城门、资水码头、主要街道一应俱全。
“二位请看,”林启指向沙盘,“益阳城在此,城墙不高,守军不足八百。
关键在于资水码头,大小船只二百馀艘,多为粮船、货船。李秀成已连络上城内三大船帮,对方答应做内应,条件是破城后保全其家业,并许其船队在洞庭湖航运之利。”
罗大纲俯身细看,手指在资水河道上划过:“船帮的人可信?”
“李秀成反复核实过。这三家船帮首领都与官府有仇——去年漕粮改折,知县强行压价,逼得他们几乎破产;今秋又加征船捐”,逼死过人命。他们是真恨透了清妖。”
“而且据李秀成多日侦察与从船户处探知,益阳守备极度空虚。守城绿营仅八百,都司赵某贪婪怯战,近日正以防御为名向县衙强索钱粮,士绅怨声载道。
知县是个庸碌之辈,已多次流露出弃城之意。”
“资水之上,船户苦于官府捐税盘剥,人心浮动。我军若至,可宣示专诛贪官,不扰百姓”,并许以废除苛捐杂税,城内必无死战之心,船户亦会群起响应。”
林启又道:“李秀成连络的船帮内应中,提到了一位名叫唐正财的人,乃是资水上真正的行家。唐正财为人豪侠,精通水运,在船户中声望颇高。此人常往来于益阳、岳州之间。此番我等在益阳获取船只,声势大振,消息传开,若日后东进岳州,或可设法招揽此等人才,则水营方有真正行家统领。”
“我已密令李秀成,破城后首要之事,便是寻得此人,务必以礼相待,请其出山,主持船只编练、水道航务。罗大哥你长于水战冲杀,唐正财熟稔船只调度、水手编伍,你二人相辅相成,水营方能如虎添翼。”
石镇仑点头:“此人名号,我亦听往来船户提过。确是资水上的行家。若得他真心相助,则洞庭船户可望归心,于我组建水营大为有利。”
罗大纲挑眉:“哦?林老弟思虑周详。只要他有真本事,老子自然乐意与他搭档!抢船容易,练水兵难。没有懂行的人,再多船也是摆设。这唐正财————老子记下了。!”
林启顿了顿,“唐正财还早,为防万一,攻打益阳时我们不能把宝全押在内应与守将无能上。我的计划是,水陆并进,双管齐下。”
他拿起几面小旗,开始布署:“两日后,九月初三子时,总攻。陆路,由李秀成率两千精兵从宁乡附近出发,直抵益阳东门,做出强攻态势。吸引守军主力。”
“水路,罗大哥你亲率这五十艘战船,载我亲兵营八百锐卒,沿湘江北上一段后转入资水,务必于子时前抵达益阳城南码头。届时,若内应打开水门最好;
若不开,就以炮舰轰击水门,精锐登城强攻。”
罗大纲摸着短髯,眼中精光闪铄:“水路这一趟,约八十里。白日行军必被察觉,只能夜行。资水下游水情我不熟,夜间行船————”
他盯着沙盘,手指划过资水河道:“八十里夜航,风险不小。但若真有内应,特别是那唐正财能在城内策应,这险就值得冒。”
“我们还有向导。”林启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三家船帮各出两名老陀手,共六人,今夜就到湘潭报到。他们熟悉资水每一处暗礁浅滩。另外,李秀成已派人在资水两岸安排了接应点,以三堆火光为号,指引船队转向。”
石镇仑补充道:“湘潭左近的船只,能搜罗的已十之七八在此。水手、粮草,这边已全力备妥。只是资水夜航,确需万全准备。罗将军是水战行家,具体航务调度,此事还需仰仗。”
“想得周到!”罗大纲赞道,随即又皱眉,“但八百人攻一座有准备的城,还是少了点。李秀成那边两千人佯攻,能牵制多少守军?”
“不是佯攻。”林启摇头,“是实攻。李秀成部携带了五门劈山炮,若内应顺利,他真要从东门打进去;若不顺,也要打得狠,逼守军将主力调往东城。罗大哥你这边才是真正的破城尖刀一八百亲兵营,是靖湘军最精锐的力量,全部装备新式鸟枪,半数以上参加过郴州、长沙之战。登城后,直扑县衙、武库、粮仓,控制全城。”
“好!”罗大纲豪气顿生,“那就这么定了!两日后,老子亲自掌舵,带船队冲进资水!不拿下益阳,老子誓不罢休!”
石镇仑也沉声道:“湘潭防务与接应,石某责无旁贷。必保后方无虞,静待两位捷报!”
三人击掌为誓。
石镇仑是个精明人,见林启与罗大纲就水营建设侃侃而谈,涉及具体战术细节已商讨得七七八八,便知道接下来有些话,自己这个并无互统的将领在场,恐让二人不便深谈。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窗外码头上正在集结的一队水手,适时地拱手道:“林兄弟,罗将军,水陆并进的方略既已定下,我这就去码头亲自督查那六名向导陀手的安置情况,再核验一遍出航船只的粮草、火药装载。此番夜航资水,容不得半点疏漏。你们二位再多叙叙,若有需我石镇仑配合之处,随时遣人来唤。”
林启心领神会,诚挚道:“有劳石兄费心。湘潭乃我水营根基,后方一切,全仗石兄了。”
石镇仑爽朗一笑:“分内之事!我等皆为天国大业,何分彼此。”
说罢,对罗大纲点头示意,便转身大步出了舱室,还将门口侍立的亲兵带远了些,显是留给二人私密谈话的空间。
舱室内只剩下林启与罗大纲二人,江风拍打船板的声音似乎都清淅了不少。
罗大纲走到桌边,提起粗陶茶壶给自己和林启都倒了一大碗水,咕咚咕咚先灌了半碗,抹了把嘴,这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